九月十三日,乃是上吉日。
顧承禮身為知府,做主祭官,帶領府衙中的各個官員、學官,和一眾要入學的秀才、舉人,還有本地的鄉紳,一塊兒來府學舉行大典。
「宋大人。」
「宋大人。」
「宋大人。」
「……」
宋禾和顧承禮一塊走進室內,原本已經在室內等候的眾人眾官員,齊齊的站起來,向二人問好。
宋禾拱手回禮,便坐到了室內主位左邊的椅子上。
府學的書童端著茶盤過來上茶。
宋禾掀開茶杯,一股淡淡的菊花香撲面而來。
宋禾有些意外的看了看茶杯里的茶湯,輕輕抿了一口。
嗯,很不錯的茶。
一旁的錢同知開口笑道,「這菊花龍井茶,是易教授老家的人昨天晚上送來的,其中用的菊花,乃是黃山產的,也叫徽州菊。我知宋大人向來是愛茶之人,您嘗著這茶怎麼樣?」
宋禾道,「茶湯透亮,菊香清幽,菊花的清香,中和了龍井的苦澀,讓茶水入口更顯清醇,比單喝龍井更潤,的確是好茶。」
一旁的府學教授易誠學,聞言驚訝的道,「哎呀呀,沒想到宋大人對茶道如此精通,想我易某人之前還自吹愛品茶之人,聽到宋大人的品茶之道,我還真是自慚形愧啊。」
宋禾放下茶杯,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哪裡,比起易教授我還差的遠呢,我看過您寫的那本品茗冊,其上的很多見解令我耳目一新。」
易教授沒想到宋大人,竟然還看過自己寫的品茗冊。
「沒想到我的拙作竟入了大人的眼,實在慚愧慚愧。」
「易教授何必如此自謙……」
宋禾和易誠學二人商業互吹。
旁邊的一眾官吏捧場,一時間,房間內的氣氛十分活絡。
宋禾面對官場上的交際,遊刃有餘。
盛夏和春杏就安靜的站在宋禾身後。
今天的盛夏和春杏兩個二人都穿著一身整齊的男裝,頭上戴著帽子,雖然一眼就能認出兩個人是女子,但比起漂亮的衣裙和滿頭髮飾,今天二人的裝扮顯得利落又幹練。
盛夏聽著一屋子男人對自家夫人的吹捧,努力抑制著自己即將翹起來的嘴角。
盛夏心中想,夫人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果然沒錯,在很多場合上,權力就代表了身份,而權力不分男女。
就看今天這場面,官老爺和普通人沒什麼差別,官老爺也是人,官位低的人要主動向官位高的人示好。
此時,顧承禮喝了一口茶,他開口問道:「今日宜臨府學正式落成,也是學子們入府學讀書的第一天,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此話一出,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府學教授易誠學,神色恭敬的回答道。
「回知府大人的話,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先去大成殿祭孔,再去明倫堂講學,最後辦送學禮。」
宋禾在一旁聽著默默的點頭。
府學一般都是「廟學合一」,所謂廟便是指大成殿,裡面祭奠的是孔子。
學指的就是明倫堂,府學夫子平日授課,基本都是在明倫堂。
顧承禮放下茶杯,「鄉紳和學子們也都趕過來了?」
易誠學微微側身向後邊看了一眼。
就見一個年輕的小廝朝他點了點頭。
易誠學這才回頭對顧承禮說,「都到齊了。」
顧承禮點頭,「那咱們就去祭孔吧。」
顧承禮站起來,看了身旁的宋禾一眼。
宋禾朝他微微點點頭,意思是自己待會兒全程都在他身邊跟著,不會走丟的。
顧承禮也點了點頭,然後大步向外走出去。
此時宜臨府本地的鄉紳和即將入府學的學子,都在大成殿外面的空地上等著。
見知府大人一走過來,這些人立馬跪地拜見。
「見過知府大人,見過諸位大人。」
「……」
顧承禮站在入院的台階上,「都起來吧。」
「謝大人。」
中間自動分開一條路,顧承禮攜帶身後眾人,大步朝主殿的方向走過去。
此時,有不少人抬頭朝中間看過去。
宜臨府本地鄉紳,因為之前顧承禮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多都見過他。
但,這些即將入學的學子們就不一樣了。
這裡的大部分人只是聽說過顧知府的大名,而顧知府的揚名之路,更是被所有耕讀人家和寒門學子所景仰。
在這些學子眼中,顧知府簡直就是他們心中的目標。
但等這些人一抬頭,絕大部分人第一眼看見的並不是身穿緋紅色官袍的顧知府。
而是頭戴紗帽,身穿青色圓領袍,腰系革帶,腳踩皂靴的女子。
於是底下便有了幾聲竊竊私語。
「這女子怎麼這身打扮?」
「紗帽,青袍…似官非官的。」
「你們竟然不知道這位大人?」
「這女子是誰?」
「這可是正五品女官的穿著。」
「這人難不成是……」
「沒錯,這位就是女官宋大人,也是宜臨府學獎學金的資助人。」
底下不少學子都是一驚。
他們自然聽說過這位女官宋大人的名聲,但他們從來沒想到過,這位女官大人這麼的……這麼的……年輕漂亮。
此時,宋禾跟著大部隊站在大成殿的台階,轉身往下看。
在看見下面,不少人震驚的眼神後,宋禾微微勾起唇角。
這個視角,真是爽啊。
底下竊竊私語的聲音還在繼續。
「宋大人可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啊。」
「聽說宋大人給老百姓們發了兩千頭可產絨的山羊,真是心繫百姓,令人敬佩。」
「豈止啊。聽說有山匪想要搶老百姓的山羊,宋大人知道之後,直接組織人手剿匪,幫老百姓們把羊搶回來了。」
「真是太厲害了。」
「誰說不是呢。」
「……」
「女子,怎麼能來拜孔子呢?」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雖然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
聽見這人的話之後,周圍人看過去,然後紛紛離這人遠了一些,不去理會這人。
這人見狀心中不免憋悶。
他說這話的本意,原本是想著等周圍其他人的附和,但沒想到都是一群膽小鬼,竟沒一個搭理自己的。
況且,自己說的有錯嗎?女人怎麼能來拜孔子呢?這簡直是對聖人的不敬。
至於這些人說這個宋女官做了的那些好事,他是一個字都不信。
一個女人而已,怎麼可能有本事去打山匪?這名氣肯定是被有心人吹噓出來的。
至於宋女官資助府學的錢財,說不定就是一些商人投獻給她的。
還有顧知府,他原本以為顧知府是個好官,卻沒想到對方看上去就是一個白面小生。
細細想來,關於這位顧知府的種種傳言,矛盾的地方實在頗多。
既然是耕讀人家出身,為何能拜得當世大儒為老師?既是耕讀人家出身,為何髮妻能當上女官?既然是耕讀人家出身,其妻子又為何能家財萬貫資助府學?還給老百姓發山羊?簡直全都是破綻。
耕讀人家的學子,讀書何其艱難,而這位顧知府呢?先得小三元,後得大三元,後又考中狀元。
況且聽說顧知府的老家,還在冀北行省。
這就更難以讓人置信了,誰不知道冀北行省的學子,鄉試時要去京城科舉。
顧承禮一個地方小縣城的農家子,怎麼可能到了京城之後一舉奪得鄉試第一?
可見,世間萬般事,總要先博得名聲,名聲有了,利益自然接踵而來。
於是這人抿了抿乾澀的唇角,心下一橫。
既然如此,自己為何不能賭一把,賭自己今日也可揚名。
下定決心之後,他說話的聲音不免大了幾分。
「什麼剿匪?簡直是一派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