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從管倉縣來的讀書人就不幹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宋女官為官倉縣老百姓除害，剿滅黑周山兩百多個山匪，這些事情我們整個管倉縣百姓有目共睹，哪裡作假了？」
這人冷冷地瞥了對方一眼，「女官不掌兵權，二百多個山匪，她是怎麼剿的？難不成有仙法嗎？」
「你簡直是一派胡言。」
「我怎麼胡言了？」
「你……」
此時上面一道聲音響起，「下方何事喧譁。」
吵架的學子一驚，沒想到自己會驚動上面的人，頓時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此時所有人都看向他們，反駁的書生，也就是管倉縣學子范清濟大腦一片空白。
「因何事喧譁？」府學教授易誠學，目光嚴厲的又問了一遍。
范清濟慌忙跪在地上，他壓住心中慌亂，努力穩住聲線。
「學生…學生，管倉縣學子范清濟，剛剛聽到有人說女官大人剿匪之事乃是虛傳，這才沒忍住，辯駁了幾句，學生擾亂祭典，還請老師責罰。」
此話一出，所有人齊刷刷的看向旁邊那人。
只見那人微微梗著脖子。
「沒錯，我確實這樣說了。一個無財無兵的女官，我不信她能抓一個寨子的山匪，不信憑藉女官俸祿就有錢給老百姓兩千隻產絨山羊，還有錢給府學資助。」
這人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藍布衣裳，說話時脊背挺的筆直，下巴微微抬起，似乎十分篤定自己說的有理。
顧承禮此時臉色陰沉下來。
錢同知看見顧知府露出這個表情，心中咯噔了一下，默默的為下面的那個讀書人默哀。
宋禾微微歪頭，自己並不認識對方，但……
顧承禮剛想開口，宋禾輕輕拉住他的手，二人今日都是寬袍大袖，有大袖擋著，即便是拉著手，也沒有很明顯。
顧承禮明顯頓了一下，沉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人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他明白自己只要說出名字，名聲就能揚一半了。
剛剛那句話，他其實給自己留了兩個口子。
第一他只說自己不信，並沒有說宋女官的事情造假。
即便宋女官所做的事情是真的，屆時只要他迅速低頭告罪，並說一兩句感恩的話。
以宋女官的身份和地位十有八九不會和自己計較，反而會放過自己，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更顯示上位者的大度。
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其實底層道理是相通的，越大的官因自持身份，便越顯得好說話，反而往往是一些身上並無官職的小吏，極其難纏。
況且他相信，在場並不是只有自己質疑宋女官的所作所為。
而且自己今天這一質疑，還能幫宋女官再次揚名，宋女官做這麼多事，肯定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是不會放過這麼好的一個揚名機會的。
這麼想著，陳敏聰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篤定，他剛想回答知府大人的話，就聽知府大人說。
「算了，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顧承禮面無表情的開口。
小禾剛剛及時拉住自己的手，就證明小禾不想把這件事鬧大，小禾如此心善，還真是便宜這廝了。
顧承禮直接下令，「來人，把這個擾亂釋奠大典的東西拖出去，並除去府學名額，府學永不錄用此人。」
宋·目光疑惑·禾：？……這麼直截了當的嗎？
陳敏聰一下就懵了，這和他原本想的發展不一樣。
只要顧知府和宋女官和他對話，他的計謀就成功了一半。
但他萬萬沒想到，顧知府竟然直接讓人把他扔出府學。
不行，他絕對不能被扔出府學，絕對不能。
「大人，大人，我……」
兩旁的衙役在聽到知府大人的命令之後，立即摩拳擦掌地衝上前，堵住對方的嘴，把人往外面拖去。
陳敏聰整個人目眥欲裂，他拼命掙扎，但是兩個府衙衙役的身體就像銅牆鐵壁似的，讓他半點動彈不得。
很快，陳敏聰就被扔出了府學。
「你們不能對這麼對我！我可是秀才，我身上有秀才功名！」
衙役啐了他一口，「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趕緊滾，秀才怎麼了？秀才在我眼裡就是個屁！竟敢污衊女官大人，趕緊滾。」
另一個衙役指著自己臉上一道疤痕，道：「老子當初跟著女官大人去黑周山剿匪，臉上被劃了一刀，一隻眼睛差點瞎了，到你這種人嘴裡，老子就是沒去剿過匪的！什麼東西？趕緊滾，別髒了老子的眼。」
陳敏聰從地上爬起來，就要往府學裡沖，「我要見顧知府！我要見顧知府！」
衙役一推，直接把陳敏聰推搡出去一米多遠。
陳敏聰狼狽的摔了一個跟頭。
「剛剛開口污衊女官大人，現在還想進去，你想的倒挺美。還說什么女官大人憑藉俸祿沒法兒給老百姓們發山羊，你這是什麼意思？是說女官大人貪污的意思嗎？」
「我沒有！」陳敏聰瘋狂解釋，「我只是想…只是想……」
今日府學大典，結束之後會向周圍老百姓散發貢品，因此現在府學門口圍了一群老百姓。
原本圍在老百姓們見有人被從裡面拖出來，還有些驚慌。
但緊接著就聽到兩個衙役的話，周圍老百姓們頓時火冒三丈。
「什麼？這人竟然說女官大人剿匪是假的！」
「這人竟然說女官大人給咱們發山羊用的是贓錢！
「這人竟然敢污衊女官大人！」
「打他！」
一個中年女人大步上前，拎住陳敏聰的衣領子，直接給了他一個大嘴巴。
「我讓你胡說八道！我讓你嘴巴不乾淨！」
陳敏聰跌坐在地上，一隻手捂著臉，直接被打懵了。
接著又有一群人上來，兩個衙役奮力掙脫人群，他們兩個人也差點被誤傷了。
二人對在門前站崗的守衛道：「你們在這看，我們兩個進去復命，別讓人把他打死了。」
「是。」
……
其實，顧承禮下令直接讓人把那個學子扔出府學的時候，宋禾還是挺驚訝的。
她之前拉顧承禮的手，只是讓他別衝動而已，畢竟這人的舉止實在奇怪，萬一顧承禮為了袒護自己，衝動之下中了對方圈套怎麼辦？
但誰也沒想到，顧承禮竟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但後邊宋禾轉念一想，自己和那種人廢什麼話啊？
一個連功名都沒有的學子，當眾質疑朝廷正五品女官的政治活動是作假，只是把對方趕出府學，已經是開了天恩了。
當雙方身份對等的時候，辯解幾句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
當對方身份差距懸殊的時候，辯解完全就是在浪費時間。
顧承禮牽著宋禾的手，看向下方眾人，沉聲道：「書生讀書，最重求實，心中存疑，可以發問，當眾置喙，妄加揣測，便是失了讀書人的本心。」
眾人齊齊拱手，「是，學生謹記。」
此時外面兩個衙役快步走上前，把門口老百姓們聽聞對方開口污衊宋女官之後，便直接動手毆打那人的事說了出來。
台上的一眾官員搖頭失笑。
宋禾感嘆，「民眾的眼睛總是雪亮的。」
顧承禮宣布，「釋典繼續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