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徐清虞失蹤已經過去四個小時。
峇里島的天色開始變暗,海面上的金光一寸一寸收攏,像有人慢慢擰暗了一盞盞燈。
祁硯修坐在直升機里,耳機里不斷傳來各小組的匯報——沒有發現,沒有發現,還是沒有發現。
天色越晚,他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以徐清虞的長相,夜裡的變數太多了。
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那雙眼睛掃過海面的每一道波紋時,已經在心裡把整片海域拆成了坐標、航速和潮汐。
巴頌說礁石區外圍發現了快艇的痕跡。
快艇,說明不是預謀已久的跨國犯罪,是臨時起意,或者最多是本地人踩了點。
能開快艇,對這片海域熟悉。把人帶走而不是當場下手,圖的是人。
帶走了,就需要一個地方關起來。
峇里島南部海域,小島密布。能住人的、有淡水來源的、不被遊客注意的,不會太多。
他閉上眼,把之前在指揮部看過的衛星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礁石區往外輻射,快艇時速按三十節算,二十分鐘的航程半徑大約十海里。這個範圍內,有聚居點標識的島嶼——
三座。
其中兩座有小型度假村,遊客往來,藏不住一個被綁架的人。
剩下那座,沒有旅遊開發標註,但有淡水標記,衛星圖上有建築輪廓,規模不大,十幾戶的樣子。
那種地方,法治觸角伸不進去,島上的人自成一體。外人來了,沒人會多管閒事,甚至整個島都幫著遮掩。
他睜開眼,按下通訊鍵。
「南緯八度四十三分,東經一百一十五度二十分。那座島,先去。」
耳機里安靜了一瞬。
副隊的聲音傳來:「boss,那座島不在我們原定的搜索序列里——」
「它現在在。」祁硯修打斷他,聲音沒有起伏,「快艇的燃油續航、作案者的心理安全距離、潮汐方向,都指向那裡。去。」
又頓了一下。
「我賭她會平安。」
通訊頻道里沒人再質疑。
Shadowfall的隊員跟了他多年,知道這位boss的腦子比任何定位系統都好用。
他能在五分鐘內從一片混亂的情報里篩出關鍵信息,能從對手三次交易記錄里推算出整個資金鍊——這是他們願意把命交給他的原因之一。
直升機群轉向,朝那座無名小島壓過去。
副隊在另一架飛機上,跟身邊的人吐槽了一句:「老大這腦子,我真想撬開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
旁邊的人沒接話,低頭檢查了一遍槍械。
…
八公里,十分鐘。
祁硯修的直升機第一個降落。
螺旋槳還沒完全停穩,他已經趕著跳了下來。
沙漠靴踩進濕軟的沙地里,他大步往前走,身後六個隊員無聲跟上,呈扇形散開。
島很小。
從這頭走到那頭,也不過十分鐘。
聚居點在島中央,十幾間木屋歪歪扭扭擠在一起,椰子樹的陰影落在鐵皮屋頂上,空氣里有一股鹹魚和腐爛椰子混在一起的臭味。
幾個當地小孩蹲在沙地上玩,看見這群人,先是一愣,然後尖叫著跑開了。
祁硯修沒看他們。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間木屋——有的門敞著,能看見裡面堆著的漁網和塑料桶;有的關著,門縫裡透不出光。
他抬了抬下巴。
隊員們無聲散開。
他走向最裡面那間。
那間木屋比其他幾間都小,門卻關得最嚴實,門口沒有晾曬的衣服,沒有堆放的雜物,乾乾淨淨,像是刻意清理過的。
門是從外面鎖上的。
一把鐵鎖,新的,鎖扣上的漆面還沒磨花。
祁硯修盯著那把鎖看了半秒,抬腳。
木門整個砸倒在地。
灰塵揚起又落下。
然後他看見了——
角落裡,縮著一個人。
藕粉色的連體泳衣上全是沙子和草屑,手腕上纏著粗糙的棕色繩子,嘴上貼著黃色的膠帶。
膝蓋蹭破了一塊皮,血絲順著小腿往下淌,在髒兮兮的地面上留下淺淺的一道痕跡。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
看見他的瞬間,那雙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眼淚就滾下來了。
「唔——」
祁硯修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狠狠被撞碎了。
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蹲下。
一手撕掉膠帶,動作很輕,另一隻手去解繩子。
繩子打的是死結,勒得太緊,手腕上一圈青紫。
他的身體在抖。
後怕。
「疼不疼?」聲音啞得他自己都沒認出來。
徐清虞沒回答,整個人撲進他懷裡,臉埋進他胸口。
她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一片被雨打濕的葉子。
「你怎麼才來。」聲音悶在他衣服里,委委屈屈,帶著哭腔。
祁硯修把她箍進懷裡,一隻手扣在她後腦勺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心臟終於恢復跳動了。
從接到電話到現在,四個小時,他的心臟像被人攥在手裡,一刻都沒有鬆開過。
此刻她在他懷裡,軟的,有體溫,會埋怨,那個攥著他心臟的手才終於鬆開了。
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聲音很低:「對不起,我來晚了。」
懷裡的人還在發抖。
他直起身,捧著她的臉看了一圈——
臉沒事,沒有傷,沒有腫,就是哭得厲害,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身上有沒有哪裡疼?」
他的手往下移,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檢查那圈勒痕,又看了一眼膝蓋上的破皮,「膝蓋怎麼弄的?」
「被拖走的時候磕的。」徐清虞吸了吸鼻子,「不疼,就是破了點皮。」
「我待會兒就給你上藥。」
祁硯修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他的手覆上去,動作很輕,掌心貼著她柔軟的腹部,停了片刻。
「肚子呢?肚子難受不難受?」
徐清虞搖了搖頭,聲音小小的:「沒有,我護著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確認她不是在逞強,才點了點頭。
什麼都沒說,但那隻手又在她肚子上停了兩秒才收回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副隊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裡的情形,識趣地沒進來,只在門外低聲說了一句:「boss,人找到了,在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