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過祁硯修。
在京城的慈善晚宴上,遠遠見過一面。
那時候他站在最前面,所有人都在等他入座。
有人上去敬酒,他點了一下頭,那人就像得了什麼了不得的賞賜一樣,端著酒杯退開了。
那時候唐棠覺得,這個人離她的世界太遠了,遠到這輩子都不會有任何交集。
可現在,這個男人懷裡正抱著的是小虞兒!
徐清虞被放在輪床上,膝蓋包著紗布,手腕上也有,身上髒兮兮的。
唐棠終於跑過去了。
她蹲在輪床前面,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泠嫣和林姝意也走過來,一人緊張地握住徐清虞的一隻手。
「你是不是要嚇死我們……」唐棠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了多久……」
徐清虞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安撫。「我沒事了,不哭了。」她說。
唐棠哭得更凶了。
祁硯修站在旁邊,沒有催促。
暮色從海面上漫過來,他的臉半明半暗,五官深邃冷硬,表情很淡,目光一直落在徐清虞身上。
等四人傾訴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先去醫院。」
唐棠抬頭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乖乖讓開了。
救護車開走的時候,祁硯修跟上來,在車門邊停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了唐棠、泠嫣和林姝意一眼。
點了一下頭——表示感謝。
唐棠被他那一眼看得忘了情緒。
車開走之後,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泠嫣:「我剛才,是不是被祁硯修點頭了?」
泠嫣看著救護車遠去的方向,聲音還有點飄:「嗯。」
「我這輩子,是不是就到這兒了?」
林姝意終於笑了。
眼眶還紅著,但嘴角揚起來了:「你的人生巔峰。」
不遠處的椰林小道邊上,江嶼站在那裡。
他衣服上全是沙子和水漬,從海里反覆上來就沒幹透,又濕又黏地貼在身上。
手裡還攥著一瓶礦泉水,他從直升機降落的那一刻起就沒動過。
他看著那個男人從艙門跳下來,看著他把徐清虞抱出來,看著急救車的紅燈在那個男人臉龐明明滅滅。
他不認識那個人。
但從那架直升機、那些訓練有素的隊員、從那個男人說話時別人低頭聽命的姿態,他能猜到——這不是他能夠到的人物。
他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把整個海灘都吞沒了。
然後他把手裡捏扁的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轉身走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來過。
…
私立醫院,VIP樓層。
走廊里很安靜,空調的風聲比腳步聲還大。唐棠、泠嫣、林姝意三個人擠在休息區的沙發上,誰也不說話。
唐棠的手指一直在摳沙發扶手,泠嫣低頭看手機,屏幕亮著,但她什麼都沒看進去。林姝意端著幾杯水,大家一口都沒喝。
病房的門開了一條縫,護士探出頭來。
「家屬?孕婦的家屬?」
祁硯修和三個女生同時站了起來。
護士側身讓開:「進來吧,醫生說檢查結果跟你們說一下。」
病房裡的燈調得很暗。
徐清虞靠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但嘴唇還是有點干。
醫生站在床尾,手裡拿著檢查單,看看進來的三個女人,又看了看已經上前給病人餵水的男人。
「病人的身體沒有大礙,外傷都是皮肉傷,已經處理過了。」醫生說,頓了頓,「但是——」
祁硯修的心提起來了。
「胎像不太穩。」醫生說,「受了驚嚇,有點胎驚的跡象。需要臥床休息,至少一周。不能勞累,不能劇烈運動,情緒也不能有大的波動。」
走廊里的空調風聲忽然變得很響。
三個女人的腦子同時嗡了一下。
她們聽見醫生說「好好養著,問題不大」,聽見醫生說「心跳有力,發育指標正常」。
三道目光直勾勾落在徐清虞的被子上。
被子底下,小腹的位置,有一道類似山包一樣的隆起。
這些天所有的細節都吻上來了——寬鬆的衣服、平底鞋、不喝酒、每天早早就困了。
「徐清虞。」唐棠醍醐灌頂,「你是不是懷孕了?」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徐清虞看著她,又看了看門口那兩個,深吸一口氣,把枕頭往上拉了拉。
「……嗯。」聲音很小,「雙胞胎。」
唐棠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是震驚也是氣的。
「你瞞著我們?」她的聲音又氣又抖,「你肚子都大了你瞞著我們?你先瞞著我懷孕,再被人綁走,你是想讓我得心臟病嗎?」
「不是故意瞞的……」徐清虞的聲音越來越小,整個人往被子裡縮,「本來想這次旅行完胎穩了再跟你們說的……結果……」
「結果你先被人綁走了!」唐棠說,眼淚掉下來了,自己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不見了我們當時多愧疚?你知不知道我——」
「她知道的。」
一道低沉的聲音插進來。
唐棠愣了一下,看向祁硯修。
他坐在那裡,語氣很認真:「她知道你們擔心她。直升機上她說了一路,說你們肯定嚇壞了。」
唐棠張了張嘴,眼淚憋著。
徐清虞伸手拉她,把人牽到床邊,拿紙巾給她擦眼淚:「對不起棠棠,你別哭了,我真的沒事了。」
「你當然沒事!有事的是我!」唐棠哭著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心臟受不了你知道嗎?!」
泠嫣走過來,在床的另一邊坐下,輕輕握住徐清虞的手。
「幾周了?」
「十三周。」
林姝意站在床尾,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那孩子爸爸是誰?」
唐棠和泠嫣同時看向祁硯修,又同時看向徐清虞,答案真是很難猜呢。
徐清虞摸了摸鼻子,指了指祁硯修。
「那個……」她的聲音悶悶的愧疚的,「我和他結婚了。」
病房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徐清虞!」唐棠的聲音又差點把屋頂掀了。
祁硯修站起來。
他個子太高,一站起來整個病房的視線都被他拉過去了。
白熾燈的光落在他肩頭,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兩顆扣子,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但他站在那裡的姿態,還是那個讓整個京圈低頭的太子爺。
「你們好。」他說,「我是祁硯修,清虞的丈夫。」
唐棠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真的是祁硯修!京城最不能惹的那個人。她在心裡把這些信息過了一遍,然後慢慢轉頭看向徐清虞。
「你們什麼時候結的婚?」
「一個多月前。」
「你瞞了我們一個多月?!」
徐清虞把枕頭拉過頭頂,聲音悶悶地從裡面傳出來:「我怕你們說我。」
「求求你們不要生氣。」
林姝意站在床尾,目光在祁硯修身上停了兩秒。
她想起林家的生意,想起父親催她結婚時挖苦的那些話。
可眼前這個金字塔尖尖的男人正彎著腰,把徐清虞蒙在頭上的枕頭拉下來,動作很溫柔。
這不是聯姻。
唐棠消化了好一會兒,終於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線頭理順了。
她看著徐清虞的肚子,忽然意識到:「那孩子以後管我叫什麼?」
徐清虞聽到這句話才安下心來:「乾媽呀!」
唐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不然呢?」徐清虞彎起眼睛,滿臉笑容,「你不是早就說要當我孩子的乾媽嗎?」
唐棠聽完又激動了。
泠嫣在旁邊輕聲說:「那我也要。」
林姝意看了她們一眼,急著:「加我一個。」
徐清虞看著她們三個,眼眶有點熱。
祁硯修站在旁邊,等她們說完了,才開口。
他看著唐棠、泠嫣和林姝意,語氣鄭重,一字一句:「這些年感謝你們照顧清虞,辛苦了。以後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就這一句話。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但唐棠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
她偷偷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媽媽醬,我出息了。我認識京圈最有權勢的人了。
——不,最有權勢的人是我閨蜜的老公。
那四捨五入,我也是有點人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