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龍葬地，重歸死寂。
仿佛剛才那隻遮蔽天穹的玉手，那股讓萬道臣服的仙威，都只是一場幻覺。
可那道被撕開又癒合的天穹裂縫，依舊殘留著一縷讓大聖都心驚膽戰的氣息。
地上，十幾名天驕橫七豎八地躺著，個個氣息萎靡，道基震盪。
「咳咳……」
古踏仙咳出一口逆血，掙扎著從龍骨碎屑中爬起。
他抬頭望向那片空無一物的天空，一張俊朗的臉上，只剩下劫後餘生的蒼白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那是真正的……仙！」
他活了十幾萬年，曾與驕橫大帝爭鋒，自認見慣了風浪。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過往所見的一切，包括所謂的大帝，在那等存在面前，與螻蟻並無區別。
姬昊天緩緩站起，他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位昊天神朝的神子，第一次感覺到了何為「無力」。
他沒有去看來時的路，也沒有去想神藏的機緣，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遠處那片坍塌的龍骨廢墟。
廢墟之中，一道身影用半截斷刀支撐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姬昊天與古踏仙走了過去，看著那個渾身浴血、道軀布滿裂痕的青年，喉嚨里仿佛堵了一團棉花，任何安慰的言語都顯得蒼白可笑。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人」。
也從未見過如此絕望的眼神。
姬昊天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沉聲道：「節哀……當務之急，是先離開此地療傷。」
「楚寧……」
「楚兄……」
蘇九兒與紫嫣強撐著傷體，一左一右地來到楚寧身邊，想要扶住他那搖搖欲墜的身子。
紫嫣琥珀色的豎瞳里滿是痛心，聲音嘶啞。
楚瑤這孩子，她也很是喜歡，如今楚瑤出事，她也十分傷心。
蘇九兒更是淚水無聲滑落，那張清冷的俏臉上，寫滿了不知所措。
楚寧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只是輕輕地，用一種不帶任何力道的動作，推開了她們的手。
沒有言語。
沒有表情。
仿佛一尊沒有靈魂的石雕，將自己與整個世界徹底隔絕開來。
他的沉默，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嘶吼，都更令人心碎。
那是一種連悲傷都無法承載的、徹底的空洞。
沒有人能體會他此刻的感受。
內視己身。
他的識海深處，那象徵著「全境極境」、由九個境界的完美道基共同構築的、圓融無瑕的九道神環，此刻，竟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痕！
每一道裂痕，都散發著一股衰敗、腐朽的氣息。
道基受損！
他引以為傲、堅信萬古唯一的全境極境道基，在那隻玉手隨意的隔空一擊之下，竟然……出現了崩裂的徵兆！
這個發現，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本已冰冷的心臟上，讓那片黑暗沉入了更不見底的深淵。
原來，所謂的完美道基，所謂的萬古唯一，在真正的「仙」之偉力面前，也並非堅不可摧。
在姬昊天的組織下，倖存的十幾人拖著重傷之軀，開始朝著龍骨山脈外圍撤離。
楚寧麻木地跟在隊伍的最後面，目光始終沒有焦距，像一具行屍走肉。
他腦海中只有一個畫面，在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妹妹被那層仙光籠罩，無助地升空，拼盡全力地扭過頭，哭喊著向他求救。
「哥！救我——！！！」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神魂本源之上。
他沒有做到。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帶走，卻無能為力。
不知走了多久，隊伍來到了一處幽深的峽谷。
楚寧那雙空洞的眸子，忽然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他停下了腳步。
眾人不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是之前他發現有機緣的那面巨大石壁。
「楚寧？」姬昊天皺眉，現在可不是尋寶的時候。
楚寧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那條布滿裂痕、幾乎殘廢的手臂，朝著石壁，緩緩地、一拳轟出。
沒有氣血涌動，沒有法則加持。
純粹的，肉身的力量。
「轟！」
一聲悶響。
那面堅硬堪比神鐵的石壁，轟然破碎。
一股磅礴浩瀚、精純到極致的混沌龍氣，伴隨著一聲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龍吟，撲面而來！
石壁之後，一座古老的祭壇之上，一滴拳頭大小、通體流淌著混沌色澤的金色龍血，正在有節奏地跳動著，仿佛一顆活物的心臟！
祖龍精血！
看到這滴精血的瞬間，饒是姬昊天和古踏仙，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幾分。
這等神物，若是煉化，足以讓任何人的道基脫胎換骨，甚至有希望窺見那傳說中的混沌大道！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在場所有人，包括紫嫣在內，全都愣在了原地。
只見楚寧面無表情地抬手一招。
那滴足以讓大聖都為之瘋狂的祖龍精血，便乖巧地從祭壇上飛起，落入他的掌心。
他看都未看一眼。
隨手，將其拋給了身旁目瞪口呆的紫嫣。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就像是扔掉了一塊路邊隨手撿起的石頭。
「你……」紫嫣下意識地接住那滴溫熱的、散發著恐怖威壓的龍血，琥珀色的豎瞳劇烈收縮，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楚寧卻已經轉過身，一言不發，繼續朝著前方走去。
仿佛剛才被他拋棄的，不是逆天的神物，只是一捧無用的塵埃。
這一刻，姬昊天和古踏仙，看著那個孤獨而殘破的背影，心中同時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們終於明白。
這個男人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了。
神物、機緣、帝路、長生……所有修行者為之瘋狂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已失去了意義。
而支撐著這具殘破身軀繼續行走的，只剩下那一個瘋狂的、唯一的、足以焚燒三千世界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