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之上，血跡未乾。
那股屬於帝子的、霸道絕倫的紫金帝血，正緩緩滲入龍骨鋪就的地面，滋養著這片古老的死亡之地。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寂。
姬昊天帶來的那些天驕，此刻都像鵪鶉一樣縮在隊伍的最後方，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看著走在最前方的那個孤單背影，眼神里混雜著敬畏、恐懼，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疏離。
沒人敢上前搭話。
也沒人敢走在他身邊。
楚寧就那樣一個人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仿佛剛才那個當著大帝意志的面、親手斬殺帝子的絕世凶人不是他一樣。
隊伍重新啟程，朝著萬龍葬地的深處行進。
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
如果說之前眾人對楚寧是忌憚，那麼現在，就是純粹的恐懼。
姬昊天走在隊伍中間，面色凝重，他數次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看著楚寧那如同萬古寒淵般的背影，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現在的楚寧，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任何言語上的刺激，都可能引來毀滅性的的災難。
古踏仙跟在他身旁，輕輕嘆了口氣，傳音道：「姬小子，別白費力氣了。他的道心，已經被魔念侵蝕。現在支撐他走下去的，只有一個執念。在這個執念面前，眾生皆為螻蟻，道理毫無意義。」
姬昊天默然。
他何嘗看不出來。
只是，他身為昊天神朝的神子，思考問題總是習慣性地從大局出發。
楚寧今日之舉，固然是快意恩仇，卻也徹底將自己推到了三千大世界的對立面。
驕橫大帝的餘威尚在，那些受過他恩惠的古老道統，絕不會善罷甘休。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姬昊天最終只能無奈傳音。
「希望此地最後的造化，能讓他……冷靜一些。」
古踏仙聞言，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讓一頭被奪走至親的太古凶獸冷靜？
談何容易。
隊伍就在這樣詭異而壓抑的氛圍中，穿過了一片又一片由巨大龍骨構成的山脈。
沿途，也曾遭遇過一些被死氣侵蝕的龍魂怨靈，或是從骨縫中鑽出的太古凶蟲。
但無一例外。
這些堪比大尊境的恐怖生物，甚至沒能靠近隊伍百丈之內，就被走在最前方的楚寧，隨手一道無形的氣勁，或是一個冰冷的眼神，直接從神魂層面抹去，化為齏粉。
他出手越來越隨意，也越來越恐怖。
那種漠視一切生命的姿態，讓跟在後面的紫嫣和蘇九兒，都感到一陣陣心悸。
她們認識的那個楚寧，雖然也殺伐果斷，但眼中總歸是有一絲人氣的。
可現在，那雙眸子裡，只剩下無盡的死寂與冰冷。
約莫又行進了兩個時辰。
眾人繞過一根如同天柱般巨大的龍族脊骨，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方圓不過千丈的環形盆地。
盆地中央，沒有骸骨，沒有死氣，地面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如同暖玉般的色澤。
而在盆地的正中心，一縷細若髮絲、卻仿佛蘊含著天地初開時第一縷生機的七彩氣流，正在那裡靜靜地懸浮、舒展。
它每一次輕微的翕動，都會引動周圍的大道法則隨之共鳴，散發出一股超越帝威、凌駕於聖道之上的，純粹而古老的「仙」之韻味。
「仙靈之氣！」
古踏仙失聲驚呼，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渴望與貪婪的神色。
姬昊天身後的那些天驕，也全都兩眼放光，死死地盯著那縷七彩氣流，喉結上下滾動。
「何為仙靈之氣？」蘇九兒壓低聲音，忍不住問道。
「那是真正的仙道生靈隕落之後，其本源精華未經歲月磨滅，最終留下的一縷不朽印記！」古踏仙的聲音帶著顫抖。
「此物，對尚未成帝的我們來說，或許用處不大。但它卻是未來叩開仙域之門的『仙路引』！得此一縷氣，便意味著你與仙道結下了因果，日後無論是在證道大帝，還是在衝擊那虛無縹緲的仙路時，都會比旁人多出一線生機！」
「黃金大世，人人皆可成帝，但仙路，卻不是人人都能走的！這一縷氣，便是資格！」
聽完古踏仙的解釋，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然而，儘管所有人都對那縷仙靈之氣垂涎三尺，卻沒有一個人敢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瞥向了那個站在最前方的身影。
楚寧。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縷仙靈之氣，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那不是什麼萬古罕見的仙路引，而只是一縷普通的煙塵。
現場的氣氛，一時間變得無比微妙。
機緣就在眼前，但無人敢取。
誰都知道，只要楚寧在這裡，這樁天大的造化，便與他們無關。
姬昊天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便被理智壓下。
他對著身後的追隨者，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他們切勿輕舉妄動。
為了那一線虛無縹緲的仙路資格，去得罪一尊隨時可能暴走的殺神，不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楚寧沒有動，其他人更是不敢動。
就在這種詭異的對峙中，一個溫和而平靜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盆地的另一側響了起來。
「此地，倒是比我想像中要熱鬧一些。」
眾人聞聲猛然回頭。
只見盆地的另一端，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穿樸素青衫的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面容清秀，氣質乾淨，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就像是從另一幅畫卷里，不小心走進了這片滿是血與骨的廢土，與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謝孤鴻！
他怎麼會在這裡？！
姬昊天和古踏仙的瞳孔，同時一縮。
謝孤鴻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盆地中央那縷七彩的仙靈之氣上，眼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欣賞。
他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朝著仙靈之氣走去。
他的步伐很輕，落地無聲，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天地大道的脈絡之上，自然而然，毫無煙火氣。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直接取走那縷仙氣時，他卻在距離仙氣十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那縷散發著無上韻味的仙氣，落在了楚寧的身上。
他的臉上，依舊帶著那副人畜無害的溫和笑容。
「這縷仙靈之氣，與我有緣。」
謝孤鴻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還請諸位道友，行個方便。」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謝孤鴻和楚寧之間來回移動，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一個，是言出法隨、萬法不侵的先天仙靈。
另一個，是剛剛斬殺帝子、逆伐帝影的絕世魔神。
這兩人，要對上了？
楚寧那雙自斬殺帝無道後便再無波瀾的眸子，終於緩緩抬起，落在了那個青衫少年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