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真仙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能。
楚寧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一股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力量從他體內泄出。不是仙元爆發，不是法則碾壓，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生命層次的俯視。
就好像一頭遠古凶獸，隨意地朝三隻野狗掃了一眼。
鎮海真仙手中的漁叉在顫抖。不是他在顫抖，是漁叉本身在顫抖——這件跟了他數萬年的本命法寶，正在向眼前那個黑袍男人表達臣服。
青木真仙背後的參天古木虛影，枝葉正在瘋狂凋零。
冥淵真仙的黑霧則直接薄了一半，那兩點幽綠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熄滅的鬼火。
「萬劫……」鎮海真仙的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閣下便是萬劫真仙？」
楚寧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始終停在廢墟深處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我問你們話。」楚寧收回目光，語氣沒有起伏。
三位真仙互相對視了一眼。
青木真仙最先開口，語速很快：「道友誤會了。我等並非要傷害此人性命，只是此人乃仙靈道體，身負太古大能的道種，其本源若不加以約束，恐引來更大的災禍——」
「我沒問你原因。」
楚寧打斷了他。
「我問的是，誰允許的。」
青木真仙的話堵在喉嚨里。
林炎站在楚寧身側，雙臂抱在胸前，嘴角一撇。
他認識這三個老東西的類型——欺軟怕硬，見風使舵。下界遍地都是，沒想到仙域也一樣。
「算了。」楚寧忽然說。
三位真仙同時一怔。
「我今天不是來殺人的。」楚寧偏了下頭，看向廢墟深處，「是來接人的。」
他的語氣和表情都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三位真仙都不傻。
「萬劫真仙」這四個字代表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天衍真仙、焚天仙君、赤陽仙君——三位同輩真仙在此人手下連一個回合都沒撐過。
鎮海真仙做出了決定。
他鬆開漁叉，後退一步，對楚寧微微躬身：「既然此人是道友故交，我等自當退避。」
青木真仙跟著點頭，退了半步。
冥淵真仙那團黑霧猶豫了一瞬，最終也無聲退開。
他們走得很乾脆。
三道流光幾乎同時撕裂虛空，朝不同方向遁去，片刻間便消失在星域盡頭。
沒有留下狠話，沒有放出威脅。
因為他們知道，在楚寧面前放狠話的真仙，墳頭草都長了好幾茬了。
林炎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嘖了一聲。
「就這？」他一臉失望，「跑得倒挺快。」
楚寧沒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廢墟中那些呆若木雞的身影上——三位真仙跑了，但他們帶來的隨從沒有跑。也跑不了。
上百名大帝境修士。
有的穿著鎮海真仙麾下的青灰道袍，有的披著青木真仙門下的翠色戰甲，還有幾十團在冥淵真仙黑霧中若隱若現的幽暗身影。
他們是三位真仙的爪牙。
過去十年裡，正是這些人輪番消耗謝孤鴻的力量，在廢墟外布下天羅地網，堵住每一條生路。
他們是獵犬。
主人跑了，獵犬還在。
一個穿青灰道袍的大帝境九重天修士反應最快，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磕在虛空的法則碎片上。
「前輩饒命！我等不過是奉命行事——」
楚寧伸出手。
五指攤開，又緩緩握攏。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
但整片廢墟上空，上百名大帝境修士的身體同時僵住了。他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懸浮在虛空中，像被琥珀封存的蟲子。
「奉命行事。」楚寧重複了一下這四個字。
然後他握緊了拳頭。
沒有爆炸，沒有火焰，沒有聲音。
上百名大帝境修士的肉身、神魂、道基，在同一個瞬間被「取消」了。
像刪除一個多餘的符號。
乾淨利落。
連屍體都沒留下。
系統面板安靜地跳動了一下。
【感悟點：+10000】
楚寧掃了一眼，沒什麼表情。
上百個大帝加起來，一萬感悟點。
放在以前是筆大收入，現在……聊勝於無。
「走吧。」他對林炎說。
「哦。」
兩人身形一動，穿過層層法則碎片與坍縮的空間，落在了廢墟最深處那片灰白色的碎裂大地上。
謝孤鴻就站在那裡。
白衣破爛得不像話，左肩到右肋有一道貫穿的傷口，皮膚上爬滿了細密的法則侵蝕裂紋。他的氣息虛弱到隨時都可能熄滅，整個人靠在一塊斷裂的古碑上。
但他的表情還是那樣。
溫和、從容、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
就好像他不是剛從十年的追殺中死裡逃生，而是在自家院子裡曬了個太陽，睡了個午覺。
「楚寧。」謝孤鴻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但語氣卻輕鬆，「你現在長得比以前高了。」
楚寧在他面前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以前瘦了。」
「嗯，被人追了十年，每頓飯都吃不安穩，想胖也胖不起來。」謝孤鴻笑了笑，然後看向楚寧身後的紅髮男人。
「林炎。」
「你小子還活著。」林炎大步走上來，一巴掌拍在謝孤鴻肩膀上。
謝孤鴻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臉上的笑容扭曲了一瞬。
林炎趕緊縮回手：「靠，忘了你現在受傷了——」
「沒關係。」謝孤鴻揉了揉肩膀，語氣平淡，「就是骨頭碎了幾根。」
「幾根？」
「大概……全身上下加起來，三百多根。」
林炎嘴角抽了抽。
楚寧走上前，抬手一指點在謝孤鴻眉心。一縷溫和的仙元順著指尖渡入對方體內，穩住了他岌岌可危的生命氣息。
不是治療。以謝孤鴻的傷勢，需要時間慢慢恢復，急不來。
但至少不會再惡化了。
「十年。」楚寧收回手，看著他。
謝孤鴻攤了攤手，動作扯到傷口，又咧了下嘴：「仙域不太友好。」
「聽說你是被宗門踢出來的？」
「不算踢。」謝孤鴻想了想，「應該算……被標了價。我那位便宜師尊發現我的仙靈道體比他想像中更值錢之後，就把我的消息賣給了三個買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就是剛才那三位？」林炎問。
「嗯。三位老牌真仙，聯手圍獵一個大帝境，傳出去還挺丟人的。」
林炎冷哼：「不止丟人，簡直丟到姥姥家了。」
謝孤鴻笑了一聲，然後看向楚寧。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種雲淡風輕的超然，而是多了一些認真。
「楚寧，你現在……真仙幾重天了？」
「五重。」
「五重。」謝孤鴻點點頭，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他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很謝孤鴻的話：
「怪不得他們跑那麼快。」
林炎忍不住笑出聲。
氣氛鬆弛下來。
謝孤鴻靠在古碑上，長長地吐了口氣。十年的追亡逐北、朝不保夕，在這一刻全都卸了下來。他不是鐵人。再超然的心境，被三位真仙追殺十年，也繃到了極限。
「行了，先養傷。」楚寧說。
他環顧四周，這片廢墟法則混亂，不適合療傷。
「找個安靜的地方。」楚寧抬手撕開虛空，「進去再說。」
謝孤鴻正要邁步，忽然停了一下。
「楚寧。」
「嗯？」
「紫嫣呢？」
楚寧的腳步頓了一瞬，沒有說話，而是沉默著。
謝孤鴻看了他一眼，見狀也沒再多問下去。
三人一前兩後，踏入空間裂縫。
裂縫閉合前，謝孤鴻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片他躲藏了十年的廢墟。
灰白色的碎裂大地上，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追兵，沒有圍困，沒有那張合攏的「棺材蓋」。
他收回視線，走進了裂縫。
身後，廢墟安靜地崩塌下去，化為宇宙塵埃。
……
三人落腳在一顆荒蕪的死星上。
沒有生靈，沒有法則波動，安靜得像一座墳。
林炎用仙火在地上燒出一個平台，謝孤鴻盤膝坐下，開始運功調息。
他的傷比表面看起來重得多，三百餘根碎骨只是皮肉傷，真正麻煩的是三位真仙在他道基上留下的法則侵蝕。
楚寧在旁邊坐下，閉目感應了片刻。
「道基沒有大礙。」他說，「仙靈體質自帶淨化，那些法則殘留過幾年會自行消退。」
謝孤鴻點點頭。
「但你的修為被拖累了。」楚寧看了他一眼，「十年前你應該已經摸到真仙的門檻，現在反而退了。」
「沒辦法。」謝孤鴻苦笑，「三位真仙輪著來，我光是活著就用盡全力了，哪還有心思去突破。」
林炎盤腿坐在對面，手撐著下巴：「你要不要學學我？找個真仙的道統吞了，直接破境。」
」……你是怎麼破的？「
」吃了焚天仙君的道統。「
謝孤鴻看向楚寧，目光帶著詢問。
楚寧平靜地回答：「焚天仙君被我殺了，他的道統給了林炎。」
謝孤鴻又沉默了兩秒。
」你在仙域殺了幾個真仙？「
」四個。「
」……「
謝孤鴻張了張嘴，半晌，搖了搖頭。
」算了，不問了。問多了影響我養傷的心情。「
林炎哈哈大笑。
笑聲在這顆死寂的星球上迴蕩，顯得格外空曠。
楚寧沒有笑。他看著盤膝調息的謝孤鴻，又看了一眼遠處星空。
找到了林炎，找到了謝孤鴻。
還差紫嫣、姬昊天、蘇九兒、靈琦寒……
東極仙州。
滄溟龍島。
九十四年。
」謝孤鴻。「楚寧忽然開口。
」嗯？「
」養傷的同時，幫我查一件事。「
」什麼事？「
」你那雙仙靈道瞳，能看破虛妄、洞察本源。我需要你替我看一個地方。「
謝孤鴻坐直了身體，笑意收斂。
」哪裡？「
楚寧抬起頭，目光穿過無盡虛空，望向東方。
」滄溟龍島。「
」紫嫣就在那裡。「楚寧說出了紫嫣的情況。
」……九十四年後，他們要逼她嫁給別人。「
謝孤鴻和林炎同時安靜下來。
死星上一片寂然。
過了很久，謝孤鴻開口了。
他沒有問楚寧打算怎麼做，也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龍島有三尊仙王。」
楚寧點頭。
」我知道。「
風從死星表面吹過，捲起一片灰色的塵。
謝孤鴻看著楚寧的側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繼續調息。
但嘴角彎了一下。
」有意思。「
他說。
」那就看看，九十四年後的龍島……夠不夠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