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極仙州，邊界。
楚寧和林炎在星空古路上走了三年。
對真仙而言，三年不算什麼。但對一個妻子即將被逼嫁他人的男人來說，每一天都在倒計時。
九十四年。
楚寧心裡默默記著這個數字。
兩人途經東極仙州外圍的一座名為「觀星城」的中型城池時，林炎嚷嚷著要補充仙石。
他在礦區護法三年，身上窮得叮噹響，連傳送陣都快用不起了。
楚寧沒攔他。
他需要情報。
觀星城不大，但地處三州交界，南來北往的散修多，消息也雜。兩人走進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樓「摘星閣」時，裡面已經坐了七八成。
楚寧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林炎大大咧咧地往對面一癱，朝夥計喊了壺仙釀。
酒還沒上，隔壁桌的議論聲就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太虛仙州那邊，三位老牌真仙聯手圍獵一個『仙靈』！」
「什麼仙靈？」
「就是那個——言出法隨的傢伙。據說是太古某位仙界巨頭投下的道種，天生就能驅使三千大道。這種東西落在真仙手裡，那就是一顆現成的道果啊！」
「嘶……那三位真仙是誰？」
「太虛仙州的鎮海真仙、東極仙州的青木真仙，還有一個從西賀仙州過來的冥淵真仙。三位都是成名上萬年的老怪物，據說已經把那仙靈逼到了絕路。」
「活該。一個沒有宗門靠山的散修，還是仙靈體質，早就被人盯上了。」
「不是散修吧？聽說他最初被哪個大教收了，後來不知怎麼得罪了人，被踢出來了。現在滿仙域都在傳，誰能活捉他，那三位真仙願意分一杯羹。」
「那不就是懸賞？仙靈的血肉道果分著吃？這也太……」
「嘿，你以為仙域是講道理的地方？弱肉強食，天經地義。」
林炎的手停在半空，仙釀從杯口淌出來，他渾然不覺。
他扭過頭看楚寧。
楚寧端著杯子沒動，眼帘低垂。
「仙靈……言出法隨……」林炎壓低聲音，「這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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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孤鴻。」
楚寧的聲音很輕。
林炎把杯子放下了。
酒灑了一桌，他沒管。
「那小子當年被帶來仙域，去了太虛仙州？」
楚寧沒回答。他抬手招來夥計，扔出一枚仙石。
「太虛仙州，三位真仙圍獵仙靈——具體在哪？」
夥計是個機靈的，看這仙石品質就知道不是普通客人，趕緊彎腰湊近。
「客官，這事兒現在傳得可邪乎了。那仙靈被追了快十年了，最後一次露面是在太虛仙州東南的『道隕廢墟』。那地方以前好像是一位遠古仙人的洗劍池遺址，法則極其混亂，很多真仙都不願意進去。那仙靈就是靠著這個地利才撐到現在。」
「但是——」夥計搖搖頭，「撐不了多久了。三天前有消息說，三位真仙已經合力封鎖了廢墟方圓十萬里的空間，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楚寧又扔了一枚仙石。
「觀星城到道隕廢墟，最近的傳送陣在哪？」
夥計眼睛一亮，連忙回答。
……
兩人離開摘星閣。
長街上，林炎跟在楚寧身後，步子越走越快。
「那三個老東西加起來估計也有好幾萬年了，謝孤鴻雖然是仙靈體質，但修為還在大帝境……他怎麼可能扛得住三位真仙？」
楚寧沒說話。
「十年。」林炎咬了咬牙，「他被追殺了十年。」
楚寧還是沒說話。
林炎急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楚寧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林炎。
林炎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楚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和平時一模一樣，平靜得像一面古井。但林炎認識他太久了。
他從楚寧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東西。
上一次看到這種眼神，還是在下界，楚寧妹妹被擄走的那一刻。
很冷。
冷到骨頭裡。
「改道。」
楚寧說了兩個字。
林炎一愣：「紫嫣那邊——」
「來得及。」
楚寧抬腳邁入虛空，空間在他腳下摺疊。
「謝孤鴻是我們的人。」
他的聲音從空間裂縫裡傳出來，沒有起伏，沒有情緒。
但林炎聽懂了。
——不是「可以救」。
——是「必須救」。
林炎吐了口氣，抹了把臉，跟著跨入虛空。
……
道隕廢墟。
太虛仙州東南角，一片法則崩塌的荒蕪星域。
這裡曾是一位遠古仙人的洗劍之地，仙人隕落後，殘留的劍意與仙道法則相互侵蝕了不知多少紀元，形成了一片連真仙都頭疼的混亂禁區。
此刻，廢墟外圍的虛空中，三道身影懸浮在不同方位。
他們各自撐起法則領域，將方圓十萬里的空間密封成了一座牢籠。
鎮海真仙，一個鬚髮皆白的枯瘦老者，手持一柄生鏽的漁叉，周身瀰漫著深海般的法則波動。
青木真仙，一個身披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背後浮現著一株參天古木的虛影，枝葉間纏繞著生死兩道的氣息。
冥淵真仙，一團濃稠的黑霧，看不清面目，只有兩點幽綠色的光芒在霧中明滅。
三人圍獵十年。
今日，收網。
「他跑不了了。」鎮海真仙開口，聲音沙啞，「廢墟里的殘餘法則已經被我們磨得差不多了，他藏身的優勢已經沒了。」
青木真仙點頭：「仙靈的道果，足以讓我等中任何一人突破到真仙四重天。三人均分雖然可惜，但比一個人去搏命強得多。」
冥淵真仙的黑霧翻湧了一下，發出低沉的笑聲。
「別廢話了。動手吧。」
三道力量同時灌入封鎖結界。
結界向內收縮。
像一張漁網，正在把網中最後的獵物，越勒越緊。
……
廢墟深處。
一片灰白色的碎裂大地上，一個白衣身影盤膝而坐。
謝孤鴻。
他的狀態很差。
白衣已經破了大半，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那不是普通的傷口，而是仙道法則的侵蝕痕跡——三位真仙聯手十年的圍獵，即使他天生萬法不侵，也扛不住這種級別的消耗。
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
溫和、平靜。
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曬太陽。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正在收縮的天穹。
「要來了啊。」
他自言自語，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腳邊的地面在碎裂，空間在坍縮，遠處傳來三位真仙聯手催動法則的轟鳴。
謝孤鴻慢慢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那件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白衣在這個動作下顯得有些滑稽。
「言出法隨……在仙域，有點不太夠用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
但笑意沒到眼底。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被三位真仙聯手封死的天空。
像一座棺材蓋。
正在合攏。
謝孤鴻深吸一口氣，仙道法則在他周身浮現，雖然微弱，但仍然純淨得令人心驚。
他準備做最後一搏。
哪怕必死。
就在這一刻——
封鎖結界的最外層，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不大。
但三位真仙的臉色，同時變了。
因為那道裂縫不是從外面打破的。
是從法則層面——
被「取消」的。
就好像有人在這道封鎖結界的底層代碼里，隨手刪了一行。
鎮海真仙猛然轉頭，看向裂縫的方向。
一隻手，從裂縫中伸了進來。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乾淨，沒有任何光芒與法則波動。
但就是這隻普普通通的手，讓三位聯手圍獵了仙靈十年的真仙，脊背同時發涼。
裂縫被那隻手輕輕一撐。
整座封鎖結界——
碎了。
如同一個氣泡。
光芒散盡後，兩個身影並肩站在虛空中。
一襲黑袍，面容冷淡，手中沒有兵器，周身沒有任何力量波動。
一襲赤紅戰甲，紅髮如火，雙眸滾燙。
楚寧和林炎。
鎮海真仙瞳孔驟縮。
他想起了一個名字。
一個最近在仙域傳得沸沸揚揚的名字。
三殺真仙。
萬劫。
楚寧的目光越過三位真仙，落在廢墟深處那個白衣身影上。
隔著十萬里，兩人的視線在虛空中碰了個正著。
謝孤鴻愣了一下。
然後，這個從太古活到今天、見過無數大帝崛起與隕落、對萬事萬物皆漠不關心的仙靈，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
但是真的。
楚寧收回視線，看向三位真仙。
他的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誰允許你們動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