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楚寧的聲音剛落,後山方向的虛空被一柄無形的劍意撕開了一條口子。
一個枯瘦的身影從中踏出。
老者身形乾瘦,寬大的灰袍掛在身上像是套在一根枯樹枝上。頭髮花白,面頰深深凹陷,看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老頭。
但他周身緩緩流淌的灰白色劍道法則,比蕭無劍身上那股劍意更加渾厚、凝練,沉甸甸地壓在天地之間,像一塊看不見的鐵板。
真仙七重天。
老祖現身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楚寧。
他的神念直接穿透主峰地表,鎖住了地下九萬丈的石牢。
「蕭無劍。」
老者的聲音沙啞,像鈍刀刮鐵。
「你若敢鬆手,老夫現在就引爆禁制。兩個廢物一起炸碎,誰也別想拿到。」
蕭無劍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被夾在兩頭之間——前面是倒數到六還沒停的楚寧,後面是握著姬昊天和蘇九兒性命的老祖。
左右都是死。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血色了。
老祖這才把目光轉向楚寧。
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釋放殺意,也沒有擺出戰鬥姿態。
他甚至拱了拱手。
「萬劫道友。」
老祖緩步上前,語調平和,像是兩個老朋友在喝茶。
「老夫知道你的名頭。三殺真仙,平定黑潮,連仙王的注視都能逼退。了不起,當真了不起。」
他嘆了口氣,目光掃過身後那九十九座劍峰,掃過峰上密密麻麻的弟子。
「但你知道萬劍仙宗是什麼處境嗎?」
楚寧沒接話。
老祖也沒指望他接,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十四萬年。本宗在南天仙州紮根十四萬年了。當年開宗祖師也是仙王,何等風光。可祖師隕落之後呢?」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周圍的宗門一個接一個地撲上來撕咬。疆域被蠶食了三成,弟子被截殺,資源被掠奪。老夫活了二十多萬年,親眼看著這座山門從鼎盛走到衰敗。」
「沒有仙王,就沒有尊嚴。這是仙域的鐵律。」
老祖看著楚寧,目光竟帶著幾分坦誠。
「那兩個人的道基,是萬劍仙宗最後的機會。人皇道基可以補全老夫的劍意根基,至純劍道可以打磨出一柄真正的仙王級法劍。有了這兩樣東西,老夫有三成把握突破仙王。」
「三成。」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執念。
「道友,老夫不瞞你。這事確實缺德。但山下數萬弟子的命,和兩個外來者的道基之間——」
「老夫選弟子。」
這番話說完,場上安靜了一瞬。
林炎攥緊了拳頭,想反駁,但嘴張了張,沒出聲。
因為老頭說的,確實有那麼幾分道理。
一個宗門的存亡,和兩個人的利益,放在天平上……
謝孤鴻的表情也凝重了幾分。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善惡問題。
老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在用「合理性」來瓦解楚寧的出手決心。
如果楚寧是一個會被道理說服的人,這一招確實有效。
可惜。
「七。」
楚寧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他根本就沒在聽。
或者說,他聽了,但不在乎。
老祖的臉終於變了。
他看清楚了——這個人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跟他講道理。
從他開口數「一」的那一刻,結局就已經定了。
「你——」
老祖反應極快,手指掐訣,神念灌入地底。
九萬丈深處,綁縛在姬昊天和蘇九兒道基上的十二道禁制猛地收緊。
法則絞殺聲從地底傳上來,沉悶而刺耳。
緊接著,兩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一男一女。
隔著九萬丈的岩層與法則屏障,那兩個聲音依然清晰地傳入了楚寧的耳中。
林炎的瞳孔驟縮。
「老東西!你瘋了!」
他一步踏出,仙火在掌心凝聚——
楚寧偏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林炎的腳釘在了原地。不是被壓制,是他從楚寧的眼神里讀出了兩個字:
別動。
老祖死死盯著楚寧,手指上的法則光芒越來越亮。
「萬劫,你再往前一步,老夫就把禁制全部引爆!他們的道基會被絞成碎片,變成兩個廢人!你信不信!」
楚寧看著他。
「你以為,這是你和我談條件的籌碼?」
話音落下。
他的右掌攤開。
掌心之上,一口青銅古鐘的虛影緩緩浮現。
混沌鍾。
不是催動。
甚至不是威脅。
僅僅是讓它出現在了天地之間。
一聲鐘鳴。
無聲的鐘鳴。
它不作用於空氣,不震動耳膜。它作用於法則本身。
遠處。
九十九座劍峰之巔,那九十九柄作為陣眼的真仙古劍同時發出了一聲尖銳到極致的嘶鳴。
不是共鳴,是慘叫。
裂紋從劍身中段蔓延,像蛛網一樣鋪滿了每一寸劍體。劍靈的哀嚎聲此起彼伏,聽在萬劍仙宗弟子耳中,如同萬針穿心。
然後——
嘭。
嘭嘭嘭嘭嘭——
九十九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開。
九十九柄真仙古劍齊齊碎裂,化作漫天的金屬碎屑與潰散的法則光點,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每一座劍峰上。
萬劍誅仙陣。
陣眼盡毀。
一瞬之間,這座十四萬年來護佑萬劍仙宗的最強屏障,報廢了。
數萬弟子呆若木雞地看著天空中飄散的劍刃碎片,有人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老祖手中那柄祭煉了二十餘萬年的本命仙劍也在同一瞬間爆出密密麻麻的裂痕,劍靈的哀嚎從劍腹深處傳出,悽厲刺耳。
一口仙血從老祖口中噴出,濺在灰袍前襟上。
他踉蹌後退了三步,手中長劍幾乎握不住。
二十多萬年。
他祭煉了二十多萬年的本命仙劍,在別人亮了個鐘的虛影之後,廢了大半。
而對方甚至沒有正式出手。
這個認知讓老祖的道心在一瞬間產生了巨大的裂痕。
但隨即,裂痕被一種更加瘋狂的情緒填滿。
「既然如此——」
老祖臉上的理智徹底消失了。他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那就誰也別想得到。
他猛地燃燒自身道基本源。
灰白色的劍道法則從他體內洶湧而出,不是向外攻擊,而是順著他與地底禁制之間那條看不見的因果線,瘋狂灌入。
十二道禁制開始劇烈震顫。
地底九萬丈處傳來法則碎裂的脆響,比剛才更劇烈,更密集。
姬昊天和蘇九兒的生命氣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竭。
林炎紅了眼:「老東西,你他媽瘋了!」
蕭無劍也急了,撲向老祖:「師祖,不可!」
老祖一掌將蕭無劍拍飛出去,口中鮮血直流,眼中卻滿是癲狂。
「萬劫!你不是要數到十嗎?你數啊!等你數完,他們兩個的道基也碎完了!大家一起——」
楚寧沒看他。
他看了謝孤鴻一眼。
謝孤鴻會意。
金色道瞳驟然睜開。
仙靈之力灌入雙瞳,瞳孔中的金色法則紋路飛速旋轉,穿透了九萬丈的岩層與法則屏障,精準鎖定了地底十二道禁制的每一個法則節點。
然後,他開口了。
一個字。
「止。」
聲音不大。
但這個字從他口中吐出的瞬間,便不再是聲音了。
它變成了一道法旨。
言出法隨。
他沒有說「解除禁制」,因為強行解除可能傷及二人道基。
他說的是「止」。
禁制,不可被引爆。
禁制,不可被收緊。
禁制,不可被任何外力改變其當前狀態。
這不是對抗法則,是改寫法則。
是從概念的維度,重新定義了「禁制」這個東西的屬性。
地底的震顫戛然而止。
十二道禁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咽喉——它們還在,還綁著姬昊天和蘇九兒的道基,但已經變成了死物。
不能爆,不能緊,不能動。
老祖燃燒道基灌入的力量撞在禁制上,被原封不動地彈了回來,震得他七竅溢血。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謝孤鴻。
「你……用嘴……改了法則?」
二十多萬年。
他活了二十多萬年,從未見過這種手段。
謝孤鴻沒理他。他收回道瞳,擦掉眼角滲出的一絲金血,退回了楚寧身後。
而就在謝孤鴻出手的同一瞬間,楚寧做了另一件事。
他沒有動,甚至沒有釋放任何可見的力量。
但在所有人感知不到的維度——因果層面——一條連接老祖與地底禁制的無形絲線,被一股混沌之力無聲無息地抹除了。
老祖與禁制之間的因果聯繫。
斷了。
他再也無法感知禁制的狀態,無法催動禁制的力量,無法引爆禁制的陣基。
那十二道禁制對他而言,從「自己的東西」變成了「與己無關的東西」。
徹底的、不可逆轉的切割。
老祖感受到了這種剝離。
就像是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臂不再屬於自己——它還長在身上,但你動不了它,也感覺不到它。
他手中布滿裂痕的本命仙劍脫手墜地,發出一聲沉悶的碎響。
二十多萬年的道心,在這一刻崩了大半。
他的膝蓋撞在石階上,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一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