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路程，謝孤鴻每隔三個月就會開一次仙靈道瞳。
前兩年還好。
第三年，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們在煉藥。」
這三個字是在距離南天仙州還剩最後一個星域的時候說出來的。
謝孤鴻關閉道瞳，擦掉眼角滲出的金色仙血，聲音很平，但內容很重。
「劍道蝕魂術。以劍意為針，一根根扎入道基裂縫，把帝道本源慢慢剝離出來，轉化成可以被第三者吞噬的『道引』。」
林炎拳頭攥緊了。
「多久了？」楚寧問。
「至少二十年。按目前的速度……」謝孤鴻沉默了一息。
「四十年。四十年後，姬昊天的人皇道基和蘇九兒的劍道本源會被抽乾。屆時他們不會死，但會變成兩具行屍走肉。」
楚寧的腳步快了三分。
沒有多說一個字。
……
劍葬星域。
三人站在星域邊緣，隔著一層薄薄的法則壁障向里看。
整片星域像是被人用一柄天大的劍從中劈開過。碎裂的星辰殘骸懸浮在虛空中，每一塊碎片上都殘留著經久不散的劍氣。這些劍氣凝而不散，鋒利到尋常大帝路過都得被割出幾道口子。
萬劍仙宗的主體，是一顆劍形星辰。
星辰通體灰白，形如一柄被插入虛空的巨劍。九十九座懸空劍峰環繞主峰，峰與峰之間有細如蛛絲的劍氣絲線相連，構成一座覆蓋整個星域的超大型陣法。
每一座劍峰的峰頂，都插著一柄散發真仙級氣息的古劍。
九十九柄。
「萬劍誅仙陣。」謝孤鴻的金色道瞳掃過全局。
「九十九柄真仙古劍為陣眼，三千大帝境劍修為陣基，催動時可匯聚全宗劍意，一擊之威……堪比真仙四重天全力一擊。」
林炎吸了口氣：「那不就是你的極限？」
謝孤鴻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穿透了九十九座劍峰，穿透了主峰地表，看向了最深處。
「找到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主峰地底九萬丈。十二道真仙級禁制，每一道都用生命本源為鎖。這十二道禁制……直接捆在姬昊天和蘇九兒的道基上。」
「什麼意思？」林炎問。
「意思是——」謝孤鴻的目光轉向楚寧，「強行破陣，陣碎的瞬間，二人道基也跟著碎。」
三人沉默了一小會兒。
「還有一件事。」謝孤鴻補了一句，「宗主蕭無劍，真仙六重天。兩位太上長老，五重天和四重天。另外，我在主峰後山感知到了一股極其隱蔽的氣息波動，像是有人在閉關，但被某種陣法遮蔽了，我看不穿。」
「可能還有一個藏起來的老祖。」林炎的臉更難看了。
楚寧站在星域邊緣，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不破陣。」
林炎和謝孤鴻同時看向他。
「禁制綁著他們的命，強拆就是殺人。」楚寧的聲音很平，「那就讓他們自己解。」
「怎麼讓？」
楚寧邁出一步，踏入了劍葬星域。
「給他們一個不得不解的理由。」
……
萬劍仙宗山門。
當那個黑袍身影出現在視野盡頭時，負責值守的劍修長老第一時間拉響了警報。
三千大帝境劍修在半炷香內完成列陣。
他們是萬劍仙宗的精銳，每一個都在劍道上浸淫了數萬年，配合默契到只需一個眼神就能完成陣法變換。
九十九座劍峰上的古劍齊齊震鳴。
萬劍誅仙陣——啟。
億萬道劍氣從天而降，從地而起，從四面八方匯聚成一片銀白色的海洋。每一道劍氣都蘊含著真仙級的法則之力，足以將大帝境的肉身斬成齏粉。
劍氣海洋拍向那個獨行的身影。
楚寧沒停。
劍氣穿過他的衣袍。
沒有聲響，沒有火花，沒有任何碰撞的跡象。
就像風吹過石頭。
不是他在抵擋，是這些攻擊對他無效。先天神魔之軀，加上不朽神魔鎧的本源豁免——真仙境以下的一切法則、神通、攻擊，連他的皮膚都劃不破。
這座大陣的極限是真仙四重天。
他是八重天。
楚寧一步一步走上萬劍仙宗的主峰石階，劍氣在他身周流淌，像是溪水繞過了一塊不可撼動的礁石。
三千劍修看著這一幕。
有人的手開始發抖。
那種感覺不是恐懼——是絕望。你傾盡畢生之力鑄就的劍道，在某個人面前，連癢都撓不了一下。
這比被打敗更讓人難以承受。
有人膝蓋一軟，跪了下去。不是被威壓鎮住，是道心撐不住了。
石階兩側，陸陸續續有劍修癱倒。
楚寧沒看他們一眼。
他在數台階。
……
主峰大殿前。
三道身影攔在石階盡頭。
居中的白髮劍修握著一柄通體透明的玻璃長劍，劍身上流轉著六重天級別的仙道劍意。他身後站著兩名老者，氣息分別是五重天和四重天。
蕭無劍。
萬劍仙宗宗主。
他的態度出人意料。沒有怒喝，沒有厲色，甚至帶著幾分客氣。
「萬劫道友。」蕭無劍拱了拱手，「久仰。」
楚寧在他面前三丈處停下。
「你知道我來做什麼。」
「知道。」蕭無劍點頭，「但那二人是本宗的宗門至寶，關係到萬劍仙宗未來能否誕生仙王。老夫修了二十三萬年的劍，什麼都可以讓，唯獨這件事讓不了。」
他說得很誠懇。
然後他提了一個條件。
「道友若能接老夫傾盡畢生修為的一劍，老夫親手解除禁制，雙手奉上二人。」
話說完，他手中的玻璃長劍嗡鳴起來，劍身上的仙道劍意開始凝聚。
楚寧看了他兩秒。
「不用那麼麻煩。」
他抬起右手。
掌心浮現一口青銅古鐘的虛影。
鐘聲未響。
僅僅是虛影出現在天地之間。
蕭無劍手中那柄祭煉了二十萬年的本命仙劍猛地一顫——不是戰慄，是恐懼。劍身上流轉的仙道劍意瞬間潰散，化作點點星光消逝。劍靈的哀鳴從劍腹中傳出，那聲音像是一個孩子見到了捕食者。
兩位太上長老的本命仙兵同時出現了相同的反應。
三柄仙劍。
一起在哭。
蕭無劍的手在發抖。不是他在抖，是劍在抖，劍帶著他的手一起抖。
楚寧收回混沌鍾虛影。
「十息。」
他的聲音不大。
「解除地牢禁制，放人。萬劍仙宗還能在這兒。」
「十息之後——」
他的目光越過蕭無劍，掃過身後九十九座劍峰，掃過數萬弟子，掃過這座存續了十幾萬年的龐然大物。
「這座山，連同你們三個，都不需要在了。」
「一。」
蕭無劍的額角有汗滑落。
「二。」
他身後的四重天太上長老嘴唇已經白了，手中仙劍劇烈掙扎，差點脫手。
「三。」
五重天太上長老猛地轉頭看向蕭無劍，目光中全是懇求。
蕭無劍死死攥著手中那柄已經不再聽從他意志的玻璃長劍。
二十三萬年。
他修了二十三萬年的劍。
走到今天，離仙王只差半步。
姬昊天和蘇九兒的道基，是他這半步的基石。
放了他們，等於放棄仙王之路。
不放——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
劍靈蜷縮在劍腹最深處，瑟瑟發抖，連一絲鋒芒都不敢外露。
「四。」
蕭無劍閉上了眼。
「五。」
楚寧數到第五個數的時候，主峰後山突然傳來一聲蒼老的怒吼。
「蕭無劍！你若敢放人——」
一股比蕭無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氣息從後山深處爆發出來，裹挾著濃烈的殺意，直衝雲霄。
謝孤鴻的猜測沒有錯。
萬劍仙宗，還藏著一位老祖。
楚寧的嘴角動了一下。
「六。」
他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