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死寂。
萬劫殿前,那數十位曾主宰仙域沉浮的仙王,在叩首之後,帶著無法言喻的恐懼與茫然,如蒙大赦般悄然退去。
他們龐大的法相消失,遮天的神光收斂,仿佛一群在暴風雨後僥倖存活的螻蟻,倉皇逃回各自的巢穴。
帝旨如山,真相如刀。
但刻入骨髓億萬年的傲慢,並不會因一時的恐懼而徹底消弭。
東極仙州,祖龍血池。
「備戰?新法?可笑!」
滄溟龍王浸泡在翻滾的龍血之中,道果上那道被楚寧一指點出的裂痕依舊在隱隱作痛,但他的龍瞳中,怨毒之色卻再度燃起。
「他閉關百年,誰知是真是假?不過是故弄玄虛,想趁機消化我等道統的底蘊罷了!」
在他身前,幾道同樣氣息強橫的仙王虛影浮現。
他們,都是在新法旨之下,利益受損最重的舊日盟友。
一位周身環繞魔氣的仙王冷哼道:「不錯,我等鎮守仙域四極,本身就是囚籠的支柱。他若真敢將我等盡數抹殺,這方天地早就崩了!他不敢,也不能!」
「萬劫鐵律……哼,不過是畫在紙上的老虎。」滄溟龍王的聲音愈發陰冷,「本王就不信,他會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下等生靈,與我等徹底撕破臉皮!」
「天罰之眼又如何?終究只是一件死物!」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幾位不甘淪為塵埃的舊神之間,悄然成形。
他們要試探。
試探那條鐵律的底線。
試探那位新帝的刀,究竟利不利。
……
三十載光陰,於仙域而言,不過彈指一揮。
北寒仙州邊緣,一顆名為「瑤光」的修行星辰上。
這一日,沖天的星光自一顆三流宗門的山巔貫穿霄漢,引得星辰法則共鳴。
一名年僅十六的宗門少女,在無意間覺醒了萬古罕見的——先天星辰道體。
消息不脛而走。
僅僅三日。
「轟——!」
一道燃燒著赤金龍炎的流光,撕裂蒼穹,蠻橫地降臨在這座小小的宗門之上。
流光散去,一名身披龍鱗戰甲,氣息達到真仙九重天的龍族強者,傲立虛空,其龍威如天傾般壓下,令整個宗門數萬弟子盡數跪伏,山門崩裂。
「萬劫鐵律?那是給弱者看的廢紙。」
龍族強者無視了宗門長老那絕望的哀求,目光貪婪地鎖定在那名瑟瑟發抖的少女身上。
「此女,本將帶走了。爾等若有不服,可去萬劫殿告狀。」
他言語戲謔,充滿了有恃無恐的挑釁。
這一幕,通過無數好事者的仙光水鏡,瞬間傳遍了仙域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聚焦在那座代表新秩序的萬劫殿上。
這是新法頒布後,第一起公然的、毫不遮掩的挑釁。
新帝的威嚴,將在此刻,被驗證,或被……踐踏。
……
萬劫殿內。
巨大的仙光水鏡前,林炎雙拳緊握,周身赤紅的本源仙火幾乎要將空間都燒得扭曲。
「欺人太甚!主上閉關,這些雜碎便以為天高皇帝遠了麼!」
他猛地起身,戰意沖霄:「我去宰了那條長蟲!」
「站住。」
一道平靜的聲音響起。
謝孤鴻伸出手,攔在了他的身前。
這位永遠溫和有禮的青衫仙人,此刻金色的道瞳中,卻沒有絲毫溫度。
「林兄,此事,已非你我武力能夠解決。」
「什麼意思?」林炎怒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打主上的臉?」
「這不是打臉。」謝孤鴻搖了搖頭,目光投向水鏡中那名耀武揚威的龍族強者,聲音清冷,「這是……審判。」
「審判?」
「新舊秩序的第一次碰撞,流血是必然的。但裁決者,不能是你我。」謝孤鴻緩緩道,「必須是『法』。」
說罷,他不再理會錯愕的林炎,整理了一下衣袍,轉身,面向那空無一人,卻仿佛有至高存在注視的帝座。
他躬身,行三叩九拜之禮。
其姿態之虔誠,宛如最忠實的信徒,在向神祇祈禱。
禮畢,他直起身,聲音朗朗,響徹整座大殿。
「萬劫殿,代天執道者,謝孤鴻。」
「請『天罰』法旨,裁決瑤光星辰之亂,以正仙域法度!」
……
瑤光星上。
那名龍族強者的大手,已經抓向了驚恐絕望的少女。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神念裹挾著嘲諷,傳遍四方。
「看到了嗎?所謂的鐵律,所謂的庇護,不過是個笑……」
話音,戛然而止。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冰冷,毫無徵兆地降臨。
並非溫度的降低,而是從法則、從概念、從時間長河的每一個角落,滲透而出的絕對死寂。
九天之上,星空極深之處。
那隻自三十年前便緊閉的灰白色豎瞳,緩緩地,睜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一道漠然、冰冷、不含任何生靈情感的意志,如跨越了億萬光年的利劍,精準地鎖定了瑤光星上,那名真仙九重天的龍族強者。
「咔嚓……」
龍族強者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他驚駭地發現,自己,連同自己周圍萬里方圓的空間,都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徹底「凍結」。
時間、空間、法則……一切的一切,都靜止了。
他引以為傲的真仙龍威,他足以焚山煮海的道則,在這股意志面前,脆弱得如同三歲孩童手中的薄冰,一觸即潰。
他甚至……連一個求饒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然而,預想中那足以抹除一切的淨化之光,並未降下。
天罰之眼,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
像在看一隻已經被釘在案板上,隨時可以碾死的蟲子。
下一瞬。
遠在億萬里之外的東極仙州,祖龍血池。
「啊——!」
一聲不似生靈能發出的、蘊含著無盡痛苦與恐懼的悽厲慘嚎,自血池深處爆發!
正通過水鏡,得意地觀看著這一切的滄溟龍王,其龐大的龍軀猛地抽搐起來。
萬王議會殿內。
所有仙王駭然地看到,代表仙域世界樹的那片光幕之上,屬於滄溟龍王的那一朵、燃燒了近百萬年的璀璨仙道之花,竟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枯萎!凋零!
一片花瓣化為飛灰,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這不是攻擊。
這甚至不是懲罰。
這是從世界樹的根源上,對「滄溟龍王」這個存在的……剝奪!
「不!不!仙帝饒命!萬劫仙帝饒命啊!!」
極致的恐懼,徹底碾碎了滄桑龍王最後的尊嚴。
他的神念化身,在議會殿內瘋狂地對著虛空叩首,血淚橫流。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那位新帝,根本不屑於和他玩什麼權謀制衡的遊戲。
觸犯天條者,不會死。
但會……從根源上,讓你生不如死!
終於,在滄溟龍王的道花凋零了足足一成,其境界從仙王三重天跌落至二重天,本源重創,沒有十萬年休想恢復之後。
九天之上,那道冰冷的意志,才緩緩退去。
瑤光星上。
被凍結的時空恢復了流動。
那名真仙九重天的龍族強者,直挺挺地從空中墜落,砸在地上。
他沒死。
但他體內那足以翻江倒海的仙元,那堅不可摧的龍族道基,已然空空如也,被抽取得一乾二淨。
他,成了一個凡人。
一個連淬體境都不如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仙域,一片死寂。
所有曾對新法心存僥倖的仙王,此刻只覺得手腳冰涼,神魂戰慄。
一尊活生生的仙王,因屬下的一個舉動,便被隔著無盡時空,斬落了一成道行。
而那個觸犯鐵律的真仙,則被廢去修為,淪為凡人,永遠地釘在恥辱柱上,成為一個活著的警示。
這一刻,再無人敢質疑那三條鐵律的威嚴。
新秩序的鋒芒,已然……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