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劫殿前,星空廣場。
林炎與張龍的篩選工作仍在繼續。謝孤鴻將阿七的名冊與那枚鏽跡斑斑的金屬碎片,輕輕放在了主殿深處、楚寧閉關靜室的青銅大門外。
門前的白玉案上,冰冷光滑,襯得那枚廢鐵更加不起眼。
謝孤鴻沒有多做停留,轉身離去。
他的職責是為新主篩選可用之才,而不是揣測帝心。但這並不妨礙他內心升起的重重疑雲。
「惰性體質」,隔絕一切法則探查,仿佛存在於三千大道之外的孤島。
那枚碎片,沉重得不合常理,材質更是聞所未聞。
他帶著阿七走向偏殿,準備先將其安置下來。這少年身世成謎,體質詭異,不能與普通天驕混居。
就在他領著阿七,即將跨過一座連接核心區與外殿的白玉拱橋時。
異變陡生。
九天之上,那隻自三十年前便歸於沉寂的灰白色豎瞳,毫無徵兆地,動了。
一道無形、無質,卻又仿佛蘊含著宇宙誕生與終結所有信息的意志,跨越了時空,無視了萬劫殿的所有防禦陣法,徑直降臨在謝孤鴻的識海之中!
嗡——!
謝孤鴻身形一僵,金色的道瞳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的意識被強行拽入一片無垠的黑暗。
沒有星辰,沒有光,只有絕對的死寂。
在這片死寂的中央,漂浮著無數龐大的、扭曲的金屬殘骸。它們有的形如巨艦,有的狀若尖塔,每一塊殘骸的體積都遠超一顆修行星辰。
它們靜靜地漂浮著,像一座座為某個早已被遺忘的文明,所立下的冰冷墓碑。
這些殘骸的材質,與他剛剛放在玉案上的那枚碎片,同宗同源!
畫面一閃而逝。
謝孤鴻猛地回神,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僅僅是那驚鴻一瞥,他那早已穩固的真仙道基,竟不受控制地劇烈顫動,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解。
那是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恐懼。
「仙長?」
身旁的阿七,木然地抬頭,看著他。
謝孤鴻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神的震盪。他嘗試以自己「代天執道者」的權限,向天罰之眼發出問詢,請求獲得更清晰的信息。
然而,石沉大海。
那至高無上的天罰意志,對他這位名義上的「執法人」,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謝孤鴻心頭一沉,明白了。
自己的權限,還遠遠不夠觸及那個層面。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主殿方向,那枚被他放在玉案上的金屬碎片。
既然無法主動問詢……
他心念一動,調動了自己對萬劫殿周邊區域的掌控權。
下一刻,位於青銅門外的白玉案,連同其上的名冊與碎片,被無形的力量托起,緩緩升空,暴露在浩瀚的星穹之下。
幾乎在同一時間。
九天之上,那隻緊閉的灰白色豎瞳,再度睜開了一道縫隙。
這一次,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無數倍的灰色光線,從中射出。
這道光線沒有攜帶任何威能,它只是精準地、輕柔地,落在了那枚金屬碎片之上。
嗤……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碎片表面那層厚厚的紅褐色鏽跡,在灰色光線的照射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又消融了一小片。
一小塊幽暗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金屬本體,徹底顯露出來。
在那片幽暗的材質上,一個由無數直線與銳角構成的、謝孤鴻完全無法理解的幾何符文,一閃而逝。
符文閃爍的瞬間。
謝孤鴻只覺得自己的仙靈道瞳一陣刺痛,仿佛直視了一輪正在坍縮的超新星。他連忙閉上眼,兩行金色的仙血,順著眼角緩緩滑落。
僅僅是隔著無盡虛空看了一眼,他的道瞳,便受了輕傷!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心中的駭然,已無以復加。
……
謝孤鴻帶著阿七,來到一座僻靜的偏殿。
殿內空曠,只設有一方蒲團,一盞青燈。
「你先在此處住下,不要亂走。」謝孤鴻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他用仙元抹去臉上的血痕,仿佛什麼都未發生。
阿七木然地點了點頭,走到角落,蜷縮著坐下,抱著雙膝,一言不發。
謝孤鴻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道:「阿七,你……還記得你的家嗎?」
少年蜷縮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依舊低著頭,聲音依舊乾澀沙啞,聽不出任何情緒。
「沒有家。」
但這一次,謝孤鴻的仙靈道瞳,清晰地捕捉到了。
在那雙麻木、空洞的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渴望,與被深埋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悲傷。
他並非沒有情感。
只是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封鎖了。
謝孤鴻心中瞭然,不再追問。
他知道,解開這個謎團的鑰匙,不在阿七身上,也不在自己身上。
而在那扇緊閉的青銅門後。
……
萬劫殿,核心靜室。
楚寧盤坐於混沌之中。
他的【寰宇】領域之內,仙域萬千道統的功法典籍,已盡數化為最本源的信息洪流,如億萬星辰般環繞著他。
他正以自身無上道基為熔爐,以世界樹權限為薪柴,試圖將這萬千駁雜之道,熔煉歸一,開創出一部真正能適用於此界所有生靈,並足以對抗「天外」威脅的——
新法。
這個過程,已經持續了三十年。
新法的雛形,已在他識海中緩緩構建,那是一篇比任何帝經都更宏大、更包羅萬象的篇章。
然而,就在剛才。
就在那枚幾何符文於殿外一閃而逝的瞬間。
楚寧正在推演的新法,那原本和諧運轉、即將圓融歸一的法則結構,竟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尖銳的——
不諧之音。
仿佛一首完美的交響樂中,被強行塞入了一個不屬於任何音階的、刺耳的雜音。
推演,被迫中斷。
靜室之內,萬籟俱寂。
盤坐於混沌中央,閉目三十載,身形仿佛已與宇宙融為一體的楚寧。
他那長如鴉羽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