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光陰,在仙域不過彈指一揮。
萬劫殿前的星海廣場,今日徹底被各色仙光填滿。
長生仙宗送來了百位木靈道體的嫡傳,連帶三成萬年長生木髓,由長生仙王座下大弟子親自押送,跪拜在殿前石階之下;
九竅神山送來了百名通靈石胎,堆積成山的混沌原石泛著厚重寶光;
無情天宮更是乾脆,無塵真仙親自領隊,百位修習斬情大道的純陰女修肅然而立,身後是一箱箱封印完好的太虛仙液。
各方道統,無不躬身待命,不敢有半分逾矩。
唯獨廣場東側,橫亘著一片赤金色的華麗雲舟。
雲舟之上,百名年輕的龍族男女昂首挺胸。他們身披龍鱗重鎧,眼底深處殘留著化不開的倨傲。
負責清點物資的林炎,正站在一口口漆黑的玄冰重箱前。
他隨手掀開其中一口箱蓋,熾熱的眼眸掃過裡面的靈物,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啪!」
林炎單手將箱蓋重重合上,指尖騰起一縷壓抑不住的金色火苗。
「謝孤鴻,你過來看。」
謝孤鴻一身青衫,負手走來。他雙眸中閃爍著淡淡的金色道紋,仙靈道瞳無聲運轉,只在那些仙子和龍族弟子身上掃了三息。
「龍元晶摻了三成海魂石碎末,所謂的祖龍真血,稀釋了至少八成。」
謝孤鴻語氣平淡,沒有起伏,像是在宣讀一紙無關痛癢的帳冊,「至於這百名所謂的天驕……三十個靠丹藥硬拔上來的大尊境,四十個壽元將盡、血氣枯竭的旁支,剩下的三十人,體內甚至有天劫留下的道傷。」
林炎眼中的火光騰地一下竄高數丈:「滄溟那條老長蟲,真當帝尊不敢剁了他?」
「他不是以為帝尊不敢,他是在試探底線。」
謝孤鴻神色從容,按住了林炎的手腕,「仙王活得太久,習慣了凡事留一手。一百個天驕,三成底蘊,他捨不得,所以挑了些邊角料,想看看萬劫殿的規矩到底有多硬。」
「老子現在就去滄溟龍島,把那老雜毛的龍皮扒了!」林炎冷哼。
「不可。」
謝孤鴻搖了搖頭,「這是新秩序確立後的第一次納貢。如果只是你我去打一架,殺幾個人,在仙域諸王眼裡,也不過是尋常的宗派火併。新法要有新法的規矩。如何定罪,如何行罰,必須由帝尊親斷。」
林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火氣:「走,進殿。」
此時,萬王議會殿內。
一面橫貫虛空的水鏡,將萬劫殿外廣場的景象映照得分毫畢現。
數十道虛幻莫測的仙王意志在此地交織。
「滄溟龍王這次……膽子太大了。」長生仙王的虛影微微晃動,聲音蒼老。
「哼,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況是統治了東極仙州無數歲月的真龍一族。」九竅石王悶聲開口,「萬劫之主要的是斷絕各族根基,拿走三成資源,還要交出頂級血脈。滄溟此舉,未嘗不是在替我等試水。」
「試水?」無情仙王冷漠的嗓音響起,「怕是嫌命長,在往刀刃上撞。」
水鏡之中,龍族領頭的使者——一尊真仙七重天的青角老者,正雙手攏在袖袍里,神色從容地仰頭望天,渾然不在意林炎那殺人般的視線。
在龍族看來,法不責眾,何況龍族鎮守東極封印,底蘊猶在。
就算新帝不滿,頂多呵斥幾句,勒令重新置辦。只要不動刀,他們就摸清了這位萬劫之主的底線。
萬劫殿主殿之內,寂靜無聲。
楚寧高居帝座,手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紫嫣坐在他身側的偏席上,神情清冷,琥珀色的豎瞳透過殿門,冷冷看著外面那群自視甚高的同族。
林炎與謝孤鴻入殿,躬身復命。
「帝尊,龍族欺瞞在上,送來的全是不入流的廢料。」林炎直截了當地開口。
楚寧神色平靜,並未動怒。
他緩緩將茶杯放下,在玉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叩。
「宣他們進來。」楚寧道。
片刻後,青角龍族使者帶著那名被推為首領的年輕龍族,大搖大擺地走入大殿。
那年輕龍族名叫敖廣,大帝境三重天,頭生赤金雙角,即便站在萬劫殿這等威壓之地,下巴也微微揚起。在他看來,自己身負純正的東極王血,放眼整個仙域,也是一等一的種子,新帝召見,應該賜下新法機緣。
「滄溟龍島使者敖玄,參見萬劫帝尊。」
青角老者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挑不出毛病、但也絕談不上恭敬的平輩大禮。
身後的敖廣也只是抱拳,眼神甚至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禁制。
「敖玄。」
帝座之上,楚寧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臣在。」
「這些,就是你們滄溟龍島挑選出來的百名至尊天驕?」楚寧淡淡問道。
敖玄心頭一跳,面上卻堆起圓滑的笑意:「回稟帝尊,正是。敖廣乃是我族大長老的嫡重孫,天生祖龍真骨,資質絕倫。其餘九十九位,也皆是我龍族萬里挑一的棟樑之材。我王為表對帝尊新法的敬意,特意割愛送來。」
站在下方的林炎氣得拳頭骨節微響。
楚寧卻點了點頭。
「不錯。」
這兩個字一出,水鏡另一端的仙王們全都愣住了。
不錯?
難道這位手段狠絕的新帝,真的顧忌龍族底蘊,打算捏著鼻子認了?
敖玄心底長長舒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譏諷:到底是個剛證道的新帝,終究還是要仰仗舊神穩固仙域。
「既然是棟樑之材,那便驗驗成色。」
楚寧抬手,輕喚了一聲:「阿七。」
大殿角落的陰影里,一個身形消瘦的灰衣少年緩緩走了出來。
他面無表情,皮膚呈現出金屬般的灰白質感,眼眶之中,沒有眼白與瞳仁,只有兩枚緩慢旋轉的漆黑幾何符文。
純粹的死寂,隨著少年的步履在大殿中悄然瀰漫開來。
敖廣看著這個甚至沒有半點靈氣波動的古怪少年,嗤笑了一聲:「帝尊,這便是您要用來考驗我的人?一個連真元都沒有的傀儡?」
楚寧靠在帝座上,語氣溫和得近乎詭異:「阿七修的是《萬劫歸墟經》,專司清點材料。你若能接他一眼,這批貢品,萬劫殿便收了。」
接他一眼?
敖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是堂堂大帝境的真龍!肉身橫渡星海,爪裂蒼穹,居然連一個傀儡的一眼都接不下?
「狂妄!」
敖廣冷喝一聲,體內猛然爆發出一陣低沉的龍吟!
赤金色的祖龍戰氣沖霄而起,背後甚至隱隱浮現出一尊萬丈龍影,將整座大殿的虛空壓迫得咯吱作響。
「既然帝尊有令,晚輩便領教——」
話音未落。
阿七抬起了頭。
那雙由幾何符文構成的眼眸,毫無波瀾地落在了敖廣身上。
沒有法則碰撞的轟鳴,沒有天地變色的異象。
在被阿七注視的瞬間,敖廣臉上的狂傲猛地僵住了。
「咔嚓。」
一道極其微弱的碎裂聲,直接從現實維度的最底層響起。
敖廣背後的萬丈祖龍虛影,沒有被擊潰,而是像一幅被擦掉的水墨畫,無聲地缺損了一塊。接著,大片大片的龍影如同剝落的牆皮,瞬間化作不可名狀的灰色粒子,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我的……我的龍力?」
敖廣驚恐地低下頭。
他赫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赤金龍鱗,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退化。
那些堅不可摧的鱗甲沒有流血,也沒有脫落,而是直接褪去了光澤,化作凡俗的死皮,被微風一吹,便化作了飛灰。
緊接著,是他體內奔騰了萬年的祖龍之血。
那曾經炙熱如神陽、足以焚山煮海的龍血,溫度驟降。血脈深處那屬於太古祖龍的無上烙印,被一股更高維度的力量強行抹去。
他的經脈在萎縮,他的丹田在塌陷!
「不!這不可能!老祖救我!!」
敖廣發出悽厲的慘叫,但聲音喊到一半,喉嚨里的龍威蕩然無存,反而變成了凡人青年那種破音的尖叫。
在眾目睽睽之下。
短短五息時間。
一尊傲視群雄的大帝境真龍,頭頂的龍角生生化為灰燼,修長的龍骨寸寸退化為脆弱的凡人之骨。
他體內的大道法則、萬劫修為、乃至「龍」這一生命本質,被硬生生從宇宙因果律中「刪除」!
「噗通!」
當敖廣癱倒在大殿白玉地板上時,他已經變成了一個滿臉皺紋、氣喘吁吁、連站都站不穩的耄耋凡人老者。
他顫抖著枯槁的雙手,摸著光禿禿的額頭,眼中滿是對未知的絕望。
他連自己是怎麼廢掉的,都無法理解。
「這……這是什麼妖術?!」
一旁的敖玄駭得連退七步,身上的青色龍角劇烈震顫,險些維持不住真仙法軀。
這不是廢除修為!
這是概念上的剝奪!這個少年,居然把一頭活生生的真龍,從法則定義上變成了一個凡人!
水鏡之外。
萬王議會殿內,死寂得落針可聞。
九竅石王的神石之軀僵在半空,長生仙王的鬍鬚劇烈抖動,無情仙王更是猛然坐直了身軀。
「怎麼可能……」
一位古老仙王失聲呢喃:「將『存在』本身解構,逆轉生命位階……這根本不是仙域該有的力量!」
他們終於明白,楚寧說的《萬劫歸墟經》根本不是尋常的功法,那是天外文明用來格式化宇宙的屠刀!
萬劫殿內,楚寧緩緩站起身。
他踩著輕微的腳步聲,從帝座上一步步走下,來到癱軟在地的敖玄面前。
敖玄渾身冰冷,雙膝一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原本屬於真仙七重天的尊嚴,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楚寧低頭看著他,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在吩咐晚飯的菜色:
「我說過,新法是一座階梯。」
「但你們滄溟龍島,似乎只想往爐膛里塞幾根爛木頭。」
敖玄叩頭如搗蒜,聲音悽厲:「帝尊恕罪!帝尊開恩!此子狂妄,衝撞帝威,死有餘辜!我龍島……我龍島即刻重新挑選天驕送來!絕不敢再有二心!」
「不必了。」
楚寧越過他,負手望向殿外的東極天際。
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億萬里星海,直接落在了滄溟龍島中央那條正在祖龍池中盤踞的萬丈真龍身上。
「這批材料,成色太差,本帝沒興趣浪費時間。」
楚寧的聲音不大,卻通過仙域的底層法則,清晰地傳遍了四方仙州,迴蕩在每一位仙王耳畔。
「想要把廢料回爐重造,就得添點好料。」
「我看,滄溟龍王那枚溫養了八個紀元的『覆海仙王道果』,當個藥引子,剛剛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楚寧腰間的黑刀【無名】,發出一聲清越至極的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