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劫殿前，死寂依舊在蔓延。
水鏡里的畫面定格在那座崩裂的祖龍血池，滄溟龍王跌落境界的哀鳴仿佛穿透了虛空，在每一尊仙王的識海里迴蕩。
隔著無盡星域，僅憑兩個指頭，硬生生把一條八個紀元的真龍道果撕去九成。
這不是鬥法。
這是審判。
「咔噠。」
長生仙王的身影在大殿外徹底凝實。他不再維持那虛無縹緲的神念法相，而是本體降臨。他雙膝著地，額頭貼緊冰涼的白玉石階。
「恭請帝尊……賜法。」
老道的聲音沙啞乾澀，再無半點仙王之尊的威嚴。
緊隨其後，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
「轟！」「轟！」
九竅石王那具由先天混沌石鑄就的萬丈道軀轟然下跪，膝蓋砸得廣場四周的陣紋微微發亮。
無情仙王素白的長裙委頓在地，低垂著眼帘，同樣俯首。
數十位在仙域主宰了無數歲月的巨頭，整整齊齊地跪在台階之下。
他們徹底想通了。
在楚寧面前，負隅頑抗沒有意義。舊法護不住他們的命，所謂的鎮守之功更不是免死金牌。想要在即將到來的天外災禍里活下去，唯一的生路，就是抱緊這根粗到離譜的大腿。
大殿深處，楚寧從帝座上站起身。
他沒有叫他們起來，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賜法？」
楚寧的聲音迴蕩在廣場之上：「你們跪得倒是挺快。但在賜法之前，本帝得讓你們看看，你們自己懷裡抱著的，到底是一堆什麼爛銅爛鐵。」
話音落下，楚寧抬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按。
嘩啦——！
蒼穹驟然裂開一道橫貫星域的缺口。
那是各方道統此前送來的無數典籍、帝經、古法秘本。
此刻，這些封存著各族至高傳承的玉簡與獸皮，全部解體化作斑斕的光雨，浩浩蕩蕩地匯入雲海，眨眼間鋪展開一片浩瀚的萬法星河。
星河之中，法則碰撞，異象紛呈。
有長生仙宗的萬丈神木，有九竅神山的裂天石斧，有無情天宮的太上玄光。每一道光華，都代表著仙域文明在這億萬年裡的最高成就。
仙王們抬起頭，眼中滿是疑惑與不解。
這些傳承是他們賴以成道的根本，難道在帝尊眼中，全都不值一提？
楚寧抬手，隔空輕描淡寫地一抓。
萬法星河中，屬於九竅石王的那捲《九竅破虛真經》瞬間飛落，懸停在楚寧指尖。
「石王。」楚寧淡淡開口。
九竅石王身軀一顫：「屬下在。」
「此經是你自混沌原石中參悟三十萬年所得，號稱九竅齊開，肉身不磨，力破萬界，對否？」
「回帝尊，正是。」石王硬著頭皮答道。這是他的成名絕技，也是他縱橫仙域的最大依仗。
楚寧哂笑一聲，食指輕輕一彈。
「嗡！」
那一卷古老石經瞬間在空中展開。楚寧掌心騰起一縷漆黑的寰宇法則，如同一支鋒利的刻刀，在石經之上飛速勾勒。
「第一處破綻，通天竅逆行心脈，遇極陰法則必遲滯半息。」
「第七處破綻，氣血走神闕而不過湧泉，空有蠻力，毫無迴旋餘地。」
「第十九處破綻……最致命的，是第三十六處。」
楚寧指尖定在石經的末尾，眼眸冰冷：「所謂的『九竅歸真』，不過是你將自身神魂強行封死在石胎深處，借天地靈氣苟延殘喘。這不叫不磨，這叫畫地為牢。」
隨著楚寧的話語，整本石經上的法則迴路被他硬生生抹去了三分之一，隨後又以一種更加霸道、精妙的軌跡重新連接。
轟！
改動完成的剎那，整座萬法星河劇烈搖晃！
原本灰撲撲的石經猛然爆發出耀眼奪目的七彩神輝！虛空之中，一尊億萬丈高的混沌神魔虛影憑空凝現，不僅肉身厚重如宇宙壁壘，周身更繚繞著能夠生生撕裂大道的恐怖波紋！
其散發出的氣勢，比原本的經文何止強盛了百倍！
九竅石王死死盯著那捲懸浮的經文，堅硬如神金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眼眶中的神火瘋狂跳動。
三十六處暗傷，全中！
甚至連他卡在仙王境二重天、數百萬年無法寸進的真正瓶頸，都在這隨手一改之下，豁然開朗！
「這……這是老夫的經文？」石王失神喃喃。
「不是你的。」
楚寧屈指將經文彈回石王面前，「現在，它勉強能殺敵了。」
長生仙王與無情仙王看著這一幕，心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隨手翻閱，一息補全。
這已經不是對大道的理解深不深的問題，而是視角的完全不同。
如果說仙王們是在迷宮裡摸爬滾打的螞蟻，那楚寧就是站在雲端俯瞰整個迷宮的執筆者。
「懂了嗎？」
楚寧的聲音落在每一個仙王的神魂深處。
「仙域所有的舊法，核心只有兩個字——求存。」
「你們為了活得長久，把神魂藏進石胎，把肉身化作神木，斬去七情六慾以避天人五衰。你們把自己修成了烏龜，修成了縮頭烏龜。」
楚寧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但天外的獵殺者，不是天地大劫。它們以宇宙為食，以世界樹為草料。當屠刀落下來的時候，烏龜殼再硬，也只是給它們省了剝皮的功夫。」
大殿之外，一片死寂。
所有仙王都被罵得臉色發白，偏偏連半句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那……敢問帝尊，何為前路？」長生仙王顫抖著伏地發問。
楚寧目光微移，望向殿外的星空深處。
轟！
一股超越了仙王極限、甚至凌駕於仙域法則之上的威壓，從他體內毫無保留地溢出了一縷。
僅僅是一縷！
整座萬法星河瞬間崩碎，仙域的天穹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所有仙王同時趴伏在地，感覺自己的大道在這一刻徹底停轉。在楚寧身後，他們隱約看到了一尊踏碎諸天萬界、將無盡歸墟化作養料的龐大虛影！
那是……超越仙帝的風景！
「路，只有一條。」
楚寧收回威壓，天地重新歸於平靜，但眾仙王心中的驚濤駭浪卻久久無法平息。
「新法名為《萬劫歸墟經》。」
「不修長生，不求來世。以殺止殺，以敵人的血肉、大道、世界為資糧。殺一尊天外魔神，便破一重天地枷鎖。」
楚寧俯瞰著階梯下的舊神們，聲音宏大如雷霆：
「百年之內，各族需獻上百名頂級天驕，外加三成核心家底，作為入我門下的投名狀。」
「送來的人，本帝親自傳授歸墟之法，鑄就神衛道軀。」
「至於不肯送的，或者像滄溟龍島那樣心存僥倖的……」
楚寧眼中閃過一抹森然的寒芒：「本帝不殺你們。但當天外大軍壓境之時，違逆者的道統，便是擋在最前面的第一道肉盾。」
希望與絕望，被他同時扔在了天平的兩端。
「我等……謹遵萬劫帝尊法旨！！」
長生仙王率先重重叩首。
緊接著，九竅石王、無情仙王以及數十位仙王齊聲高呼，聲音震動九霄。
這一次，沒有任何人敢再動半分小心思。
「退下吧。」楚寧拂袖。
仙王們如蒙大赦，紛紛化作流光，撕裂空間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各自道統。
他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族中最優秀、血脈最純粹的後輩挑選出來。這已經不僅是納貢，而是一場關乎種族存亡的搶位之戰！
待到殿外重歸清淨，林炎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走上前咧嘴笑道：「帝尊，這群老傢伙平日裡鼻孔朝天，今天算是徹底被您治服了。」
謝孤鴻也收起仙靈道瞳，嘆道：「恩威並施，道統易弦。仙域數千萬年的格局，今日算是徹底變了天。」
楚寧轉過身，神色並未因此輕鬆半分。
他看向殿前廣場一角。
那裡，神情木訥的少年阿七正蹲在地上，那雙由幾何符文構成的雙眼正好奇地盯著一朵剛剛被神力催生出的野花。
「阿七隻是個試驗品。」
楚寧平靜地開口：「他承載了天外的死寂道則，勉強能將歸墟經運轉起來。但這門功法殺性太重，走的是斷絕生機、吞噬一切的絕路。尋常天驕若是直接修煉，十個裡面有九個會神魂爆裂而亡。」
林炎一愣：「那百年後的百族天驕怎麼辦？」
「所以，需要訓，需要壓，需要用最殘酷的手段打磨他們的道基。」
楚寧負手而立，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星海，落在了仙域某處早已被歲月遺忘的死寂絕地。
「歸墟神衛的種子有了。」
楚寧低聲說道：「但還缺一個足夠狠、也足夠強的教官。」
林炎與謝孤鴻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帝尊說的是誰？」謝孤鴻忍不住問道。
楚寧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弧度：「一個當年敢提著劍殺穿無盡妖域，最後卻把自己活埋在深淵底下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