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劫殿內,林炎與謝孤鴻看著那些恭敬退去的仙王背影,心中依舊激盪。
「帝尊,這些種子是有了,可這《萬劫歸墟經》殺性太重,放眼仙域,怕是沒人能鎮得住這群未來的殺神。」林炎撓了撓頭,他自己就是玩火的祖宗,自然清楚駕馭毀滅之力的難度。
謝孤鴻也點頭附和:「需要一位道心如鐵,且殺伐之道已臻化境的存在,來為他們磨去心性中的雜質,將屠刀對準該殺之人。」
楚寧負手立於殿前,目光穿透重重星海,落在了仙域最南端那片連仙王神念都不敢輕易踏足的死寂絕地。
「教官麼……」
楚寧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弧度,「一個當年敢提著劍殺穿無盡妖域,最後卻把自己活埋在深淵底下的瘋子,應該夠了。」
林炎和謝孤鴻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仙域古史中,有過這等猛人?
「帝尊說的是誰?」謝孤鴻忍不住問道。
楚寧轉過身,平靜地吐出兩個字,一個名字。
「劍奴,阿屠。」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謝孤鴻的仙靈道瞳猛然收縮!
他身為仙道法則與天地意志交感而生的仙靈,知曉諸多被歲月掩埋的秘辛。
「阿屠?!」
謝孤鴻失聲道,「傳聞太古時代末期,那位以一己之力,殺得妖域三十三重天血流漂杵,連斬三尊妖帝,最後導致整個妖族氣運衰敗百萬年的……劍道魔神?」
「不錯。」
「可古籍記載,他不是因殺戮過重,道心崩潰,早已形神俱滅了嗎?」林炎也想起了這段只在最古老典籍中才有一鱗半爪記載的傳說。
「形神俱滅?」楚寧嗤笑一聲,「他只是覺得殺錯了人,沒臉活下去,自己把自己埋進了葬魔深淵而已。」
話音未落,楚寧已探手向前,於虛空中輕輕一划。
嗤啦!
空間如同一張薄紙,被他隨意撕開一道漆黑的裂縫。裂縫的另一端,是無窮無盡的血色雷霆與刺耳的劍鳴怨嚎。
「走,去請他出山。」
楚寧一步踏入,身影瞬間消失。
林炎與謝孤鴻不敢怠慢,緊隨其後。
……
葬魔深淵。
仙域最兇險的禁區之一。
傳聞這裡是太古神魔大戰的最終戰場,隕落了不止一尊仙帝級的存在。無盡的歲月里,那些不甘消散的帝者怨念與自身兵器殘留的劍意、刀意交織,形成了一片連時光都能磨滅的「怨劍風暴」。
三人剛一踏出空間裂縫,一股能將真仙神魂都撕成碎片的恐怖風暴便撲面而來。
林炎體表的護體仙火「嗤」的一聲,竟被壓製得只剩薄薄一層,他感覺自己的炎帝道則在這裡運轉極為晦澀,仿佛陷入了泥沼。
謝孤鴻的仙靈道瞳更是瞬間被血色混沌填滿,什麼都看不真切,只能勉強維持自身法則不被同化。
唯有楚寧,閒庭信步。
那些足以磨滅仙王的怨劍風暴,在靠近他周身三尺範圍時,便如同遇到了熔爐的冰雪,無聲地消融,化作最精純的劍道本源與神魂能量,被他身後的【寰宇】領域盡數吞噬。
他非但沒有被消耗,反而像是在進補。
「這鬼地方……」林炎看得眼皮直跳,「阿屠那傢伙,真能在這活下來?」
楚寧沒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深淵的中心。
在那裡,有一座由億萬柄斷劍殘戈堆砌而成的巍峨劍山。
而在劍山之巔,一道孤寂的身影盤膝而坐,任由風暴沖刷,萬古不動。
他身上落滿了厚厚的塵埃,仿佛已經與整座劍山融為一體。
楚寧一步步走去,腳下自動浮現出一條由法則構成的金色階梯,直通山頂。
當他站在那道身影面前時,林炎與謝孤鴻才看清此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麻衣的男人,長發枯敗,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股純粹到極致、仿佛為屠戮而生的劍意,即便是在沉睡中,也依舊讓兩尊真仙感到心神刺痛。
楚寧伸出一根手指,沒有動用任何仙元,只是以純粹的意念,在那人眉心輕輕一點。
「醒來。」
轟——!!!
沉睡了不知多少個紀元的身影,驟然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沒有瞳孔,沒有情感,只有一片化不開的血色與死寂。
在他睜眼的瞬間,一股純粹到令三千大道都為之顫慄的屠戮劍意,沖霄而起!
整座葬魔深淵的怨劍風暴在這一刻盡數臣服,匯聚成一道橫貫天地的血色劍光,朝著近在咫尺的楚寧,當頭斬下!
這一劍,沒有多餘的變化,只有最極致的「殺」。
其威力,已然超越了仙王極限,無限逼近那傳說中的帝境門檻!
半步仙帝!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劍,林炎和謝孤鴻亡魂皆冒,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後退。
然而,立於劍光之下的楚寧,卻連動都未曾動一下。
他只是平靜地伸出了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
在劍光及體的剎那,精準無誤地……夾住了那道血色劍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足以斬斷星河、覆滅道統的恐怖劍光,在楚寧的兩根手指之間,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咔嚓……咔嚓……
寸寸崩解。
最終,化作漫天飛散的原始法則碎片,被楚寧的指尖輕輕捻滅。
盤坐在地的劍奴阿屠,那雙萬古不變的血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他緩緩抬起頭,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鐵片摩擦的聲音,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你……是誰?」
「一個來告訴你真相的人。」
楚寧平靜地看著他,一語道破天機。
「你的愛人,不是死於妖魔之手。」
阿屠的身軀猛然一震,死寂的眼中爆發出滔天殺意!
「她是被當年的仙王議會,作為平息『天外』怒火的『祭品』,親手送進妖域的。」
楚寧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你屠盡的妖魔,不過是代罪的羔羊。」
話音落下,楚寧隨手一揮。
他以世界樹的至高權限,強行撥動了時光長河的支流。
一幕被塵封了無數紀元的古老畫面,清晰無比地在阿屠面前重現。
那是一間幽暗的議事殿,數十位氣息古老的仙王環坐。
畫面中央,一名瑟瑟發抖的女子被法則鎖鏈捆縛,她的容貌,與阿屠記憶深處的那張臉,分毫不差。
主座之上,一道模糊的身影冷漠開口:「將此女獻祭於『天外之客』,可保我仙域……十萬年安穩。」
畫面中,女子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悲傷與不舍,她望向虛空的某個方向,輕聲呢喃著一個名字。
「阿屠……」
畫面,到此為止。
劍奴阿屠死死地盯著那片虛無,枯瘦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
他眼中那片血色的死寂,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深淵更深、比萬古更冷的……茫然。
他的劍,為復仇而生。
他的道,因復仇而存。
他將自己埋葬於此,也是因為復仇之後的空虛。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
他這一生,引以為傲的執念,堅守了無數紀元的仇恨……
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