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越回過神來,腦子瞬間變得一片通明,各種念頭像彈幕一樣飛速划過。
她在門口偷聽了。
她聽見了。
她聽見了多少?
他幾乎是在一秒內就做出了反應,面不改色的說:
「按摩。」他語氣肯定。
池念霜眉眼間的疑惑更重了,有些不確定的重複了一遍:
「按摩?」
陳清越點點頭,語氣依舊篤定:
「對,按摩。」
池念霜那雙清冷的眼睛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
她想起剛才雜物間裡夏雨兮發出的那些聲音,還有最後那幾乎連成一片的「寶寶寶寶寶寶」
……怎麼想都不像是在按摩。
可陳清越的表情又看不出任何撒謊的痕跡。
他站在那裡,眼神乾淨又坦然,真誠得不像話。
池念霜收回打量的視線,沉默幾秒後,終於問出了那個讓她糾結半天的問題。
「你們按摩,怎麼會發出那種聲音?」
陳清越一臉茫然地看著她,配合地問:
「什麼聲音?」
池念霜耳尖又開始泛紅了。
她皺著眉,回想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聲音,然後學著夏雨兮的語氣,不情不願地複述出來。
「清越寶寶好厲害……」
「清越寶寶加油……」
她說完,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瞪向陳清越,聲音都冷了幾分:
「我沒有叫你寶寶!我只是在複述!你別自作多情!」
陳清越見她這麼大的反應,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不是,他都還什麼都沒說呢?
他看著池念霜認真的表情,在心裡輕嘆一聲,配合地點頭,語氣誠懇:
「我知道,池小姐。」
池念霜見他乖巧的模樣,這才輕哼一聲,收回目光,但表情還是有些不自然。
陳清越沒再給她多想的機會,開始解釋:
「按摩嘛,池小姐你應該也知道,就得用力,就得按對地方,我剛才按的時候……」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語氣里也帶上了點無奈。
「夏雨兮那個人,你也知道,活潑得很,我給她按的時候她就在旁邊一直誇我,給我情緒價值,我就按得更賣力了。」
池念霜聽著他這一番解釋,眉頭也慢慢鬆開了。
也是,挑不出什麼毛病。
夏雨兮那女人,平時就咋咋呼呼的,按摩的時候哼哼唧唧幾句,好像也正常。
而且她以前也聽別人說過,按摩按到穴位的時候,確實會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
她心裡的疑惑散了大半,但還有一個問題。
「那你們按摩的時候,跑雜物間裡面去幹嘛?」
陳清越聽見她這個問題,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像是要跟她分享什麼秘密。
「池小姐,你也知道嘛,夏雨兮那女人……」
說著,他抬起手,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欲言又止。
池念霜看見他的動作,先是一愣,隨後反應過來,沒忍住輕笑一聲。
是啊。
夏雨兮那個女人,腦子本來就不太正常。
想一出是一出,做事從來不過腦子,去雜物間按摩這種事,放在別人身上可能很奇怪,但放在夏雨兮身上……
好像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她這樣想著,心裡最後的疑惑也散了,轉而問起另一件事。
「你知道我放學要來找你吧?」
陳清越點了點頭:
「知道。」
池念霜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
「你按摩技術怎麼樣?」
陳清越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
「應該挺不錯的。」
池念霜面不改色地說:
「那等會兒給我也按按。」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因為陳清越對夏雨兮做了什麼事,也得對她做同樣的事才行。
這樣她心裡才舒服。
陳清越看著她那張理所當然的臉,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池念霜見他這麼聽話,滿意地收回目光,說道:
「跟我回家。」
陳清越乖乖點頭。
池念霜掏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聲音清冷的說道:
「過來接我。」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她「嗯」了一聲,然後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包里,全程沒看陳清越一眼。
陳清越也站在她旁邊,安靜地等著。
這種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出門有司機接送是常態,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只是有些意外。
池念霜竟然願意讓司機知道他的存在。
去她家是一回事,讓司機來接是另一回事。
這意味著她不介意被人看見她和他在一起。
但他也沒多想,只是乖乖站著,等她發話。
沒過多久,一輛黑色的奧迪A8緩緩駛來,在兩人面前停下。
車身鋥亮,線條流暢,低調中透著沉穩。
但池念霜看見這輛車的第一反應,是皺起了眉頭。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他穿著整潔的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就是那種訓練有素的專業司機。
「小姐。」他恭敬的喊。
池念霜看著他,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
「怎麼開這破車來了?」
司機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語氣恭敬的說:
「對不起,小姐,那輛車今天送去保養了,還沒來得及……」
「行了行了。」
池念霜不耐煩地打斷他,收回視線,看向身邊的陳清越,說道:
「上車吧。」
她說完,就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后座,動作優雅。
陳清越也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陳清越一眼,欲言又止。
他在池家幹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小姐帶哪個陌生男生上車。
但他什麼都沒敢沒問,只是收回目光,發動車子,老老實實地開著。
后座,池念霜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陳清越也沒說話,安靜地坐在她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乖巧又拘謹。
車子駛入主路,窗外的街景從熱鬧的商業區漸漸變成安靜的住宅區。
陳清越看著窗外,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就在這時,池念霜突然開口了。
「昨天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陳清越被問的虎軀一顫,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
「蘇嬈嬈。」
池念霜終於轉過頭看他,那張清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帶著審視。
「蘇嬈嬈?」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又問:
「哪個蘇家的?」
陳清越搖了搖頭,聲音苦澀。
「我不知道,我之前問過她,但她跟我說我沒資格知道這些。」
池念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冷笑一聲。
「看不出來啊,陳清越。」
她故意拖長聲音,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
「嗯?一個人有那麼多女人,你想賺幾份錢?」
陳清越聞言,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不是那種被拆穿後的慌亂,而是一種……複雜的,有些苦澀的表情。
他低著頭,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
池念霜有些出乎意料。
她本來以為他會慌張,會解釋,會找藉口,甚至可能會求她不要說出去。
她都已經想好了要怎麼回應他,要讓他知道誰才是說了算的那個人。
但他沒有。
他只是露出那副表情,像是什麼都不想解釋,又像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你這是什麼表情?」
她問,聲音比剛才更冷了,但眼底的不自在卻怎麼都藏不住。
陳清越搖了搖頭,聲音幾乎聽不見。
「……沒什麼。」
池念霜心裡有些煩躁。
明明就是這個表情,還說沒什麼。
她正準備再開口的時候,陳清越就先說話了,聲音很輕。
「池小姐,你覺得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池念霜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突然問出這種問題。
在她的認知里,陳清越應該是那種察言觀色,滴水不漏的人,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想法,更不會主動問別人對他的看法。
她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陳清越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她看不透他。
陳清越見她不說話,也沒追問,而是低下頭,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會覺得我是一個愛錢的人嗎?」
這一次,池念霜沒有任何猶豫,肯定地點了點頭。
她必須承認這一點。
要不是她追著給他三十萬,這混蛋肯定理都不會理她。
之前她加他好友,他晾了她一整個晚上,她在校門口攔他,他撒腿就跑。
什麼害羞什麼靦腆,全都是裝的。
後來呢?
三十萬一到帳,他立馬就變了個人。
乖巧,聽話,讓她摸頭,讓她牽手,用腦袋蹭她的手心。
這不是愛錢是什麼?
陳清越看見她點頭,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笑,聲音低了下去。
「你也這麼認為嗎?池小姐。」
池念霜聽見「你也這麼認為」這幾個字,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什麼叫「你也這麼認為」?
還有誰這麼說過?
夏雨兮?
還是昨天那個女人?
她沒問出口,但眉頭已經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陳清越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周圍的人,也都說我特別愛錢。」
他說,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池念霜沒接話。
陳清越繼續說:
「可是,為什麼會愛錢呢?要麼是虛榮心,要麼是欲望。」
他說著,轉過頭看向她。
「可這些,池小姐你看我有嗎?」
池念霜下意識打量了他一眼。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褲子也是普通的款式,鞋子也不是什麼大牌。
從頭到腳,渾身上下,沒有一件東西是值錢的。
她搖了搖頭。
陳清越又問:
「那池小姐覺得,我為什麼愛錢?」
池念霜還是搖頭。
她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但她的好奇心已經被勾起來了。
陳清越沒直接說出答案,而是話鋒一轉,輕聲問了一句:
「池小姐,你爸媽對你怎麼樣?」
池念霜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她看著他,沒有多想,如實回答:
「很好。」
陳清越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池念霜看著他的側臉,聲音不自覺的放輕了,問道:
「你呢?」
陳清越這次沉默很久後才開口,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我爸媽對我不好。」
池念霜那根修長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陳清越沒有看她,只是一直看著窗外,聲音淡淡的。
「我爸賭博,從我記事起就在賭,贏了喝酒,輸了打人,我媽……我媽打我的時候從來不會手軟,因為我是老二,他們說我不乖,說我不如我哥哥……」
「吃飯的時候我不能上桌,夾菜的時候我不能伸筷子,過年的時候我不能穿新衣服,因為沒有多餘的給我。」
他說著,笑了一聲,像是覺得那些事情再提起已經沒什麼意思。
「有時候我媽心情不好,看見我穿得破破爛爛的,會罵我幾句,說我是討債鬼,說我怎麼不去死,她罵完就走了,從來不會抱我,也不會哄我。」
「後來我就知道了,我表現得越乖巧,挨打的次數就越少,所以我就開始裝乖,裝聽話,裝懂事,裝什麼都不在乎,裝著裝著就習慣了。」
池念霜聽著他的話,抿著嘴唇,沒有打斷他。
「只有李奶奶對我好。」
說到這裡的時候,陳清越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就是住在我家隔壁的奶奶,她會偷偷塞給我糖吃,會幫我補衣服,會跟我說「清越你是個好孩子,以後會有出息的」
「我那時候就想,等我長大了,賺錢了,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
池念霜等了片刻,然後追問:
「後來呢?」
陳清越眨了眨眼,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但池念霜看見了。
他的睫毛在顫抖,眼角泛著不易察覺的水光,但很快就被他眨掉了。
「後來她就生病了。」
他聲音已經帶上了鼻音。
「很重很重的病,需要很多錢才能治好,她家裡人不管她,說治了也是白治,不如省點錢。」
「可她對我好啊,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對我好,我不能不管她,所以我就……」
他沒說完,但池念霜已經聽懂了。
所以他就開始賺錢,拼命地賺錢,同時打好幾份工,把自己賣給不同的女人。
「其實我也覺得自己很賤,為了錢做出這種事……」
陳清越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哭。
「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只有奶奶了……」
池念霜看著他低垂的腦袋和他顫抖的肩膀,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想說點什麼來安慰他,但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她從小到大都是被安慰的那一個,從來不需要安慰別人,也不會安慰別人。
「你別說了。」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生硬。
陳清越聞言,抬起頭看她,眼睛紅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對不起,池小姐。」他說。
「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
池念霜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那股不是滋味的感覺更濃了。
他連說自己的事情都要道歉,連難過都要看人臉色。
她正準備說點什麼來安慰他的時候,就猛地想起一件事。
不對啊!
她之前查過他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