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被崖風的呼嘯和眾人的驚呼完美掩蓋。
對岸,除了張起靈和岳綺塵,以及那個射出毒針的矮瘦夥計本人,再無人察覺。
解雨臣和夥計們的心神,全都被懸在半空的黑瞎子牢牢吸引。
眼看黑瞎子穩住身形,大家都鬆了口氣,哪裡會注意到那根早已消失在岩壁中的毒針。
然而,解雨臣畢竟是解雨臣。
他雖然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黑瞎子身上,但眼角的餘光,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黑瞎子頸側那極其不自然的動作。
似乎有一小片黑色的東西,從黑瞎子的衣領處一閃而逝,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那是什麼?蟲子?樹葉?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投向站在張起靈身邊,正一臉擔憂地望著黑瞎子的岳綺塵。
少年精緻的側臉在昏沉的天色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卻沒能逃過解雨臣的眼睛。
剛才那一下,恐怕不是什麼意外!
但此刻,顯然不是追問的時候,黑瞎子還在半空吊著呢!
「瞎子!快!就差一點了!」
解雨臣大聲催促,同時示意旁邊的夥計再收緊一點主繩。
黑瞎子自己,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媽的!真他娘的是衝著要他命來的!
但他此刻顧不上細想,借著主繩收緊提供的拉力,右腳在僅剩的那點石窩上猛地一蹬。
腰腹核心與右臂同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整個人硬生生從那三米的懸空距離,凌空撲向了對岸!
翻滾了兩圈才卸掉力道。
「黑瞎子!你沒事吧?」
岳綺塵連忙上前,伸手去扶他,目光卻迅速地在他頸側和手臂上掃過。
手臂被藤索擦破,鮮血淋漓。
「死不了……」
黑瞎子在岳綺塵的攙扶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右臂。
目光第一時間,就死死地盯在了那個矮瘦夥計身上。
那矮瘦夥計在計劃失敗的瞬間,臉色就已經白得如同死人。
他下意識地就想退後,想將手中那個精巧的吹筒悄悄處理掉。
然而,他忽然覺得,自己全身上下,仿佛瞬間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死死纏住了!
四肢百骸,包括每一根手指,每一塊肌肉,都不再受他自己控制!
他想尖叫,想呼救,想告訴同伴不對勁,但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了站在黑瞎子旁的岳綺塵身上。
是……是他?!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年?!
他看到了!在少年那雙眼裡冰冷帶著戲謔和殺意的笑意!
他想動,想掙扎,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反而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搖搖晃晃地,向著斷崖的方向,邁出了一步,又一步。
「喂!阿強!你幹什麼?!」
旁邊一個離他較近的解傢伙計,最先發現了他的異樣。
看到阿強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如同夢遊般直直朝崖邊走去,嚇得連忙出聲喝止,並伸手想去拉他。
然而,他的手剛碰到阿強的胳膊,就感覺到一股不正常的力道從對方身上傳來,竟然將他也帶得一個踉蹌!
阿強仿佛完全感覺不到外界的觸碰,依舊固執地,一步一步,朝著那深不見底的深淵挪去。
「當家的!阿強不對勁!」
那夥計急忙大喊。
解雨臣和黑瞎子,張起靈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那個叫阿強的矮瘦夥計,如同被什麼東西操控的提線木偶,踉蹌地走到了崖邊,眼看再有一步,就要跌落下去!
「攔住他!」
解雨臣厲聲喝道。
雖然懷疑阿強有問題,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莫名其妙掉下去,至少得問個明白!
然而,已經晚了。
就在阿強走到崖邊,一隻腳已經懸空,身體搖搖欲墜的瞬間。
他那隻不受控制,一直垂在身側握著吹筒的右手,突然猛地向上一揚!
「啪嗒!」
一個製作精巧、通體黝黑、不過一掌長短的金屬吹筒,從他袖中滑落,掉在了崖邊的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筒口處,似乎還隱隱泛著不正常的幽藍光澤。
暗器!
「什麼東西?是他!」立刻有夥計驚呼出聲。
「是暗器,他想害人?!」
「媽的!叛徒!」
而就在吹筒掉落的同一剎那,阿強那被操控的身體,似乎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支撐。
向前一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直直地墜下了那深不見底的斷崖!
「啊——!!!」
悽厲拖長的慘叫聲,迅速被崖下的風聲和激流聲吞沒,很快便消失不見。
只餘下空蕩蕩的迴響,令人毛骨悚然。
崖邊,一片死寂。
只有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被阿強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行動驚呆了。
他們看看地上那個閃著幽光的吹筒,又看看深不見底的深淵。
最後,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臉色陰沉的解雨臣身上。
解雨臣緩緩走到崖邊,彎腰,用一塊手帕墊著,小心翼翼地撿起了那個吹筒。
「豹子。」
解雨臣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意。
「我記得阿強是你手下的人?!這東西,你,不給個解釋嗎?」
豹哥此刻也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阿強的自殺太詭異,太突然了!
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計劃!
而且,吹筒還落在了解雨臣手裡!證據確鑿!
他知道,自己完了,至少在這個隊伍里,是徹底暴露了。
「當家的…我不知道…阿強我不清楚……」
豹哥想要辯解,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夠了!」
解雨臣冷冷地打斷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這些人,混進他的隊伍,圖謀不軌,甚至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暗算他請來的高手,簡直死不足惜!
他幾乎要立刻下令,讓他們去陪那個畏罪自殺的阿強。
然而,理智強行壓下了這股衝動。
這裡不是京城,不是解家的地盤,而是危機四伏的野人山深處。
他們本來就是他準備的探路石,還沒到徹底翻臉的時候。
留著這幾個人,在接下來的路程中,讓他們發揮最後一點價值。
想通了這些,解雨臣臉上的怒意和殺意緩緩收斂。
他走到崖邊,將那個包著毒吹筒的手帕,當著所有人的面,隨手扔下了深淵。
「阿強暗算同夥,事敗之後,驚嚇過度,失足墜崖,咎由自取。」
他看向豹哥。
「看在你以往也算為解家出過力的份上,暫時留你一命,但若再有任何異動,或者意圖不軌,格殺勿論!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謝當家的!」
危機暫時解除,隊伍重新整頓。
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壓抑,畢竟阿強那詭異的自殺方式,實在太過駭人。
解雨臣走到黑瞎子和岳綺塵身邊。
「黑爺,這次是我疏忽。」
「你放心,回去之後,我定有重謝。」
「花兒爺客氣了,干我們這行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什麼意外遇不到?」
黑瞎子咧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沒什麼溫度。
「不過,下次再有這種意外,瞎子我可不保證還能有這麼好的運氣。」
他這話意有所指。
解雨臣目光又轉向岳綺塵,帶著一絲探究。
「岳先生,剛才也受驚了吧?」
岳綺塵抬起清澈的眼睛,看著解雨臣,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軟軟的。
「嗯,嚇到了,黑爺差點就……」
他這副模樣,配上那張精緻無害的臉,極具欺騙性。
若非解雨臣親眼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冰冷,以及黑瞎子衣領處那詭異的黑影,恐怕也會被他騙過去。
「沒事了。」
解雨臣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去安排接下來的行程。
隊伍再次出發,黑瞎子依舊走在前面,但這次,他讓岳綺塵走在他和張起靈中間,幾乎是一左一右將他牢牢護住。
張起靈雖然沒說話,但站位明顯更靠近岳綺塵,也讓其他夥計不敢輕易靠近。
豹哥尤其心神不寧,阿強的死狀太過詭異,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偷偷打量著四周幽暗的叢林,心裡泛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這野人山里,是不是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比如傳說中能操控人心,殺人於無形的蠱蟲?
他是汪家人,對湘西,雲貴一帶流傳的巫蠱之術也有所耳聞。
據說有些厲害的蠱師,能通過特殊的蠱蟲,隔空控制人的行為,讓人如同提線木偶,最後死得不明不白。
阿強剛才那副身不由己,直直走向懸崖的樣子,越想越像!
難道,隊伍里還藏著懂蠱術的高人?
是解雨臣安排的?還是那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岳綺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