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出了李紅梅的辦公室,腳步沒停,沿著走廊繼續往前。
趙天成的辦公室門關著。
三聲敲門。
「請進。」
陳建國推開門。
「趙鎮長,忙著呢?」
剛開始這個稱呼出口的時候,陳建國自己都覺得彆扭。
以前在趙天成手底下,叫的是「領導」,後來關係近了,有時候喊一聲「趙鎮長」也是親近的,現在的「趙鎮長」是客氣。
換了陣營,規矩就變了,你不能端著李紅梅的碗,還在趙天成的鍋里攪和。
趙天成抬起頭,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的煙,看到陳建國,愣了不到半秒。
「喲,建國,你怎麼過來了?」
語氣挺自然,臉上也帶著笑,但陳建國能看出來,這個笑比以前少了點什麼。
取代的是一種客氣,領導對下屬的客氣,分寸拿捏得很準,不冷不熱,挑不出毛病。
陳建國心裡還是翻騰了一下,這種變化他早有預判,但每次真正面對的時候,胸口還是悶了一下。
說到底,趙天成對他有知遇之恩,當初在民政辦,是趙天成發現了他,給了他施展拳腳的舞台。
沒有趙天成,就沒有後來的一切。
這個人情,他認,這輩子都認。
「這不是過年了嘛。」陳建國撓了撓頭,臉上堆著不好意思的笑。「提前給您拜個早年,祝您春節快樂。」
「哈哈哈,好好好。」趙天成把那支煙擱到桌上,手往旁邊椅子一指。
「坐,建國,我也祝你新的一年事業有成。」
陳建國坐下來。
屁股還是只沾了三分之一。
「趙鎮長,晚上您方便嗎?」陳建國搓了搓手,語速放得很慢。「家裡準備了點瓜果蔬菜,給您送去點?」
同樣的台詞,第二遍說出來,已經順溜多了。
但趙天成沒接茬。
他拿起桌上那支煙,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目光落在陳建國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情。
「建國。」
「嗯?」
「紅梅鎮長那邊……」趙天成頓了一下,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他不是在試探,也不是在拿捏,是為難。
陳建國看得出來,趙天成是真的為難,這個為難不是為自己,是為他陳建國。
你現在是李紅梅那邊的人了,回過頭又來給我趙天成送禮?
這要是傳出去,李紅梅怎麼想?你別腳踩兩條船,兩邊都不落好。
趙天成這是在替他考慮。
陳建國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半個調。
「趙鎮長,雖然以後我不在您身邊做事了。」
他看著趙天成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您對建國的培養,建國永遠不會忘。
沒有您當初的提拔,哪有我陳建國的今天?這是我的心意,跟別的沒關係。」
話說完,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趙天成手裡的煙停住了。
他盯著陳建國看了好一會兒,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可官場就是這樣,人往高處走。
對不起啊建國,我得進步啊
何況,說句心裡話,陳建國今天能專門跑過來,說這番話,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換句話說,有誰能做到陳建國這樣的?。
「好好好。」趙天成笑了,這回的笑比剛才真了不少。
「我沒看錯你。」
他把那支煙終於叼上,啪嗒點著了。
「晚上你來吧。」
吐出一口煙的時候,趙天成的肩膀鬆了下來。
陳建國站起身,微微欠了個腰。
「那我先走了,趙鎮長。」
「去吧。」
趙天成擺了擺手,目光透過煙霧看著陳建國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
張立冬的辦公室在二樓裡面,和書記的辦公室剛好一邊一個。
陳建國進門,屋裡已經罩了一層灰色的薄霧。
張立冬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碼了七八個煙屁股,手邊還放著一包拆開的紅塔山。
窗戶只開了一條縫,冷風和煙氣攪在一起,嗆人。
「哎呀,建國來了!」
張立冬的聲音比趙天成熱絡得多,一看到人就站了起來,從桌後面繞出來。
「坐坐坐。」他拉了把椅子,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遞過來。「抽一支?」
「不了鎮長。」陳建國擺手,眼睛掃了一圈這滿屋子的煙,嗓子眼兒都跟著癢。
再點一根,這屋子得坐一群神仙。
最近他發現了,張立冬這人,愁的時候抽菸,不愁的時候也抽。
高興了抽一根慶祝,不高興了抽一根解悶,閒著沒事也抽一根打發時間。
「哈哈哈,那我就自己來了。」張立冬一點不客氣,啪嗒又點上了,深吸一口,菸頭明滅了一下。
「建國,你過來找我有事?」
已經是第三回了,陳建國的措辭已經爛熟於心。
陳建國坐直身體,「鎮長,家裡準備了點瓜果蔬菜,想問問您晚上有空嗎,給您送去。」
張立冬的煙在指間停了。
他沒有立刻回話,而是看著陳建國,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哈哈哈,不用。」他大手一揮。「你這不是客氣了嘛,自己留著過年。」
拒絕了,乾脆利落。
陳建國沒急,他早就預判了這種情況。
「鎮長。」陳建國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里多了幾分誠懇。
「您對建國的提拔,建國無以為報,這就是一點心意,希望您笑納。」
張立冬猛吸了一口煙。
菸頭亮了一截,然後暗下去。
煙從鼻子裡慢慢湧出來,灰白的,散在兩人之間。
「哎,建國。」
他靠在椅背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聲音忽然沉下來了。
「是我跟趙鎮長對不住你。」
這話一出來,陳建國愣住了。
他沒想到張立冬會說這個。
張立冬盯著菸頭上那截灰白的菸灰,沒看陳建國。
「你的心意我領了,東西我就不要了,別破費。
以後你就好好工作,我張立冬一定支持你,這個你放心。」
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陳建國坐在那沒動,喉嚨口堵了一下。
張立冬還是沒接受陳建國,他是軍人轉業的,性格耿直。
張立冬這輩子一路走得穩當,走得正,沒彎過腰。
所以他看不上趙天成為了進步,把自己培養的人拱手送給李紅梅。
但張立冬又不是真的不理解趙天成。
只不過趙天成沒有他那個命好,他張立冬退伍後直接到了縣委辦公室,然後又當了書記的秘書,下放下來直接就是鎮長。
所以現在面對著陳建國,他也不是很舒服,本來他計劃等他當了書記,只要陳建國年限到了,直接提拔副鎮長。
可惜,這一切都被打亂了。
不過他後面又想了想,如果沒有這個事情,李紅梅未必幫忙,那外貿出口的事情八成跑不通,就算跑通也是幾個月後的事情,那會黃花菜都涼了。
外貿的事跑不通,後面的功勞就沒他趙天成什麼事。
連帶著張立冬能接書記的位子,這條線也斷了。
所以張立冬說「對不住」,是真心話。
陳建國站起來,知道張立冬是說真的,所以沒再堅持。
「鎮長,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張立冬擺了擺手,菸灰磕在菸灰缸沿上,碎成一小片。
「去吧。」
兩個字,跟趙天成說的一模一樣,但味道完全不同。
張立冬的「去吧」是愧疚。
陳建國走到門口的時候,在門口又停了一下,轉頭看向張立冬。
「您少抽點菸。」
張立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回是真笑,笑紋從眼角一直扯到了耳朵根。
「滾蛋。」
(各位領導們,點個催更,給個書評呀~ 我才發現,還有十幾天就放假了,放假又要出去玩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