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水區,英協花園。
一棟三層小別墅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外牆貼著米黃色瓷磚,院子裡停著兩輛車——一輛黑色桑塔納,一輛深灰色的豐田皇冠。
這是吳家的老宅。
說是老宅,其實才住了沒兩年,吳老爺子從財政廳退下來之後,為了讓老人家住的舒服點,李紅梅家裡給安排的別墅。
三層小樓,六個房間,前後帶院子,老爺子也喜歡,尤其沒事院子裡種種菜。
今天是年三十。
一樓客廳里擺了兩桌,女眷和孩子們在外面那桌說說笑笑,李紅梅的丈母娘張蘭正忙著端菜,盤子碟子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二樓茶室。
門關著。
吳志軍坐在主位上,右手捏著紫砂壺的蓋子,一下一下磕著壺沿。
他今年五十三,兩鬢已經有些白髮了,但腰板挺得筆直,坐在那兒就是一座山,豫都市,常委,副市長。
對面坐著他弟弟吳峰,比他小一歲,潁水市,常委,副市長。
兄弟倆分別都是常委副市長——這在整個河南省都是少見的。
這都是吳老爺子從財政廳退下來後,動用了最後的關係,把兩個兒子分別推了一下。
一步到位,但也到頭了。
李紅梅端著茶盤進來,後面跟著吳旭。
「爸,叔,茶泡好了。」
李紅梅把茶杯擺在兩個長輩面前,動作利索,不拖泥帶水。
她穿著件棗紅色的毛衣,頭髮紮成馬尾,沒化妝,整個人看著乾乾淨淨的。
吳旭在她旁邊坐下,幫著續水。
茶室里暖氣燒得足,窗戶上蒙著一層霧氣。
吳志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看了弟弟一眼。
「峰啊,明年換屆,你那咋樣?能往前挪一步不?」
吳峰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回去,動作很慢。
「哥,今年肯定沒戲。」
他苦笑了一下,笑紋里全是疲態。
「去年剛上的常委,還是爸把壓箱底的關係都用了,才勉強擠進去,明年肯定懸啊。」
吳志軍的拇指在壺蓋上停了。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那咱們家,怕是也要到站了。」
這話說得很輕,但分量極重。
吳旭正往杯子裡倒水,手頓了一下,水溢出來一點,洇濕了桌面。
「爸,你跟叔都還年輕,怎麼就到站了?」
吳志軍抬了抬眼皮,看了兒子一眼,眼神複雜。
「哎,我給你講講吧。」
吳志軍看著自己兒子也馬上32了,有些事情必須讓他知道了。
「官場上有條不成文的規矩——上輩人退休前什麼級別,下一輩要降半格。
你爺爺是財政廳出來的,廳級。
到我跟你叔這一茬,副廳,到頂了。
這還算組織上看你爺爺面子,給了兩個常委的位子。
換別的家庭,能出一個都得燒高香。」
李紅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她之前一直以為公公和叔叔都是常委副市長,往上拱一拱,起碼能摸到正廳的邊。
那照這麼說,這條路,已經被堵死了?
吳旭的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兩下,又沉下去。
「啊?一點希望都沒有?」
「有。」
吳峰在旁邊接了話,推了推眼鏡。
「兩條路,一是在任上做出實實在在的經濟成績,現在到處鼓勵發展經濟,做的好,組織上自然會考慮給你加擔子。」
他頓了頓。
「另外一條路便是省里有領導支持。」
說完他自己先搖了頭。
「這兩條,對咱們家來說,一條比一條難。」
吳志軍把壺蓋擱在桌上,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別看我跟你叔表面風風光光,但背後什麼情況,只有我們自己清楚。
你爺爺的人脈,幫我倆上了常委就耗幹了。
現在守住這個位子都費勁,怎麼往上走?」
他沒說完,但大概已經都明白了。
李紅梅和吳旭對視了一眼,顯然充滿著震驚。
吳志軍看著這兩個孩子的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所以……你們兩個,既然選了這條路,未來二十年,給我把心思全放在經濟上,用政績說話,用數字說話,不然...」
他沒再往下說。
不然什麼,李紅梅和吳旭也明白了。
不然吳家就三代而衰了。
「對了。」吳峰轉了個方向,看向吳旭。「你們鎮上明年什麼打算?」
吳旭搓了搓手,有點侷促。
「叔,我們鎮底子太薄了,工業基礎約等於零,全靠農業撐著。
招商引資跑了大半年,一個像樣的項目都沒拉來,估計還得再熬兩年。」
吳峰點了點頭,沒評價。
當初他託了層關係把這個侄子放到鎮上當一把手,本想著讓他攢攢資歷。
但光有位子沒有成績,往上走淨是白搭。
他又把目光移向李紅梅。
「紅梅呢?」
李紅梅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爸,叔,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們匯報一下。」
她說「匯報」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但吳志軍和吳峰同時微微前傾了身體。
這個兒媳婦——不,應該說這個侄媳婦,兩個老傢伙心裡都清楚,她比吳旭強。
李紅梅的父親李國友,從農村出來,一步步打拼到現在,成了豫省有名的零售大亨,李紅梅明顯繼承了這一點。
這也是為什麼讓李紅梅生了孩子,在家待了兩年,就讓她從政的原因,他們吳家三代不能落下去,兒子不行,媳婦就得上。
「明年換屆,我想爭取清河鎮的鎮長。」
吳峰的眉毛抬了一下,沒說話。
「一把手是王允,我親師弟,市長那邊準備把他下放出來歷練。
我倆已經通過氣了,一起搭配著干。」
吳志軍的手指停了。
「還有嗎?」
「我想把清河鎮的陳建國調過來,給他一個副鎮長的位子。」
這個名字一出來,吳峰的眉毛不由的動了動。
「陳建國?就是這次外貿出口那個?」
「對。」
李紅梅把茶杯推到一邊,騰出手來掰著指頭數。
「爸、叔,你們聽我說,一年前他還是鎮政府一個普通幹事,結果你們猜他幹了什麼——」
她一五一十地說了起來。
敬老院改造、新聞稿、酒廠改革、然後是家具廠的外貿出口。
一個村集體的家具廠,硬生生被他做成了對外出口企業。
「什麼?」吳志軍的手掌拍在了扶手上。
「這一切都是真的,戰績可查。」李紅梅邊說邊給大家倒茶。
「所以我跟副鎮長趙天成做了交易,把他納入麾下了。」李紅梅又把跟趙天成的交易說了一下。
「好!」
吳志軍的巴掌又在扶手上拍了一下。
這種人才,必須攥在手裡,現在全省都在喊發展經濟,新來的省長更是把GDP增長掛在嘴邊。
你要是能在下面做出成績,往上走的路子就通了。」
他轉頭看向吳旭,指頭戳過去。
「兒子,你也學學你媳婦。
發現人才,重用人才,給人才搭台子。
別整天坐在辦公室里等項目從天上掉下來,天上掉不下來。」
吳旭的臉有點掛不住,嘴巴抿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頭。
「爸,我明白。」
吳峰在旁邊推了推眼鏡,看著李紅梅,眼神里充滿了認同。
「紅梅,陳建國的事我來安排,也別副鎮長了,以他的成績,而且還剛拿了市里優秀個人,我給協調進班子,但有一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
「這個人,用可以,但不能讓他脫了韁。
能力越強的人,野心也越大,你得把韁繩攥緊了。」
李紅梅點了點頭。
「叔放心,我心裡有數。」
吳志軍看著眼前的兒子和兒媳婦,手裡的紫砂壺轉了兩圈。
「未來是你們的,放手去干吧,後面的事,我跟你叔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