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這話一出,滿桌子的人全盯著王海。
就連筷子碰碗的聲音都沒了。
王海臉上那笑容卡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話怎麼接?
說「好好好,你們在我的領導下好好干」?
那明天縣裡就能傳遍——大王鎮人大主席凌駕於黨委之上,組織原則都不要了,那他王海死的最快了,都演不過一集了。
說「不不不,我說錯了」?那今天在自己人面前,臉面全丟了,十幾年攢下來的威信,一晚上就碎了。
王海的核桃攥在手心裡,指關節發白。
他這才品過味來,這三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王允同志,誤會了。」
王海乾笑了兩聲,端起酒杯,主動往王允跟前湊了湊。
「我可能表達有誤,來來來,我敬你,敬你。」
這台階下得急,但至少保住了底線——我只是「表達有誤」,不是「認了慫」。
李紅梅可沒打算給他這個台階。
「喲,王主席。」
她放下筷子,歪著頭看王海,語調拉得長長的。
「那您想表達啥啊?我們誤會了嗎?哪裡誤會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彎鉤。
「我們鎮黨委在您人大的領導下工作,鎮政府也在您領導下呢,我們理解錯了?」
蔡平的手擱在桌沿上,指頭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了。
王波低著頭,恨不得把整張臉埋進碗裡。
這話誰接誰死啊,在座的也不是傻子,自己腦袋再大也戴不上這帽子啊。
王海後背出了一層汗。
這娘們每句話聽著像開玩笑,但哪句都能要命。
這話要是傳出去,別說他王海,整個大王鎮的班子都得被市里拎出去掛路燈。
他搓了搓手,聲音放低了半度。
「李紅梅同志,是我表達問題。
我的意思是,歡迎你們加入大王鎮的領導班子,希望你們帶著大王鎮發展得更好。」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在抽。
十幾年了,在大王鎮從來都是別人小心翼翼跟他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他跟一個新來的女鎮長賠不是了?
但不賠不行。
「哦哦——」
李紅梅拿起筷子夾了塊花生米,慢條斯理地嚼著,像是在品味這道菜的口感。
「那看來確實是我們誤會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分客氣、七分不屑。
「下次王主席說清楚,這不讓我們誤會了嘛。
我還以為大王鎮是人大的天下呢,黨都領導不了了。」
這話比刀還利。
王海握核桃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幾十年了,他王海什麼人沒見過?鎮上那些副職、那些村書記,哪個敢在他面前這麼說話?
但今天不一樣。
有人敢冒犯他了。
「說笑了說笑了。」
王海拿手背蹭了蹭額頭,那層汗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他扭頭看了張忠良一眼。
那眼神很快,但意思很明確——你他媽給我解圍。
張忠良坐在那兒,趕緊起身。
這桌酒再僵下去,所有人都沒法收場。
「王書記,李鎮長。」
張忠良站起來,雙手端杯,臉上掛著那種場面上滴水不漏的笑。
「來來來,歡迎你們來大王鎮,咱們一起把工作搞好。」
他這一站,像是給整桌人鬆了綁。
蔡平跟著舉杯,嘴裡念叨著「歡迎歡迎」,他那腦子雖然不太好使,但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
王波緊隨其後。
王根生端著酒杯起來的時候,多看了王允和李紅梅一眼。
王允注意到了。
王根生這個人有意思,接風宴從頭到尾,他一句話沒說,但每次王海出醜,他低頭扒菜的頻率就快一截,嘴角那根線壓了又壓——那分明是在憋笑。
他可能跟王海不對付。
王允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一圈酒敬下來,氣氛算是緩過來了。
雖然緩得勉強,但至少桌面上大家都在說人話了。
輪到王淳了。
他端著杯子,先敬了王允,又轉向李紅梅。
「李鎮長,我敬您一杯。」
李紅梅的手擱在杯子上,五根手指直接把杯口蓋住了。
王淳的酒杯懸在半空。
「王淳主任,您的酒我可不敢喝。」
滿桌人的視線又齊刷刷聚過來了。
李紅梅靠在椅背上,吃完嘴裡那顆花生米才開口。
「我工作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連個辦公室都沒人帶的。
王淳主任,您這個黨政辦主任做的不錯嘛。」
王淳的下巴抬了起來。
他不怕李紅梅,在大王鎮,他姓王,王海是他表叔。
今天下午的事本來就是替表叔乾的,他覺得自己沒錯。
而且剛才表叔被壓了一頭,他心裡正憋著一口氣。
「李鎮長,怎麼當領導當久了,自己辦公室都找不到了?」
這話一出,張忠良剛舉到嘴邊的酒杯又放下了。
蔡平眨了眨眼,差點沒忍住嘴角的弧度。
陳建國的筷子停了,偏過頭看了王淳一眼——這人是真蠢還是假蠢?
領導問你為什麼不安排辦公室,你反問領導找不到路?
李紅梅連表情都沒變。
「那你這個黨政辦是做什麼的?」
「黨政辦是為領導服——」
李紅梅的快問快答明顯套住他了,王淳話說到一半,嘴巴合上了。
但已經晚了。
「為領導服務的?」
李紅梅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裡帶著笑,那種笑比不笑更讓人後背發涼。
「你為哪個領導服務啊?不會是為人大的領導吧?」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王海,又轉回來。
「要不給你換到人大那邊去,設一個人大辦公室主任的位置?」
王淳的臉白了一瞬。
「李鎮長,你這是說笑了。」
他擠出一個乾巴巴的笑。
李紅梅收了笑。
「我沒給你說笑,這位置能幹就干,幹不了有的是人干,明白了嗎?」
陳建國笑呵呵的看著。
好傢夥,第一次見李紅梅這個樣子,嘴跟機關槍似的,誰都壓不住啊。
王淳嘴唇囁嚅了兩下,抬頭看王海。
王海恨得牙痒痒。
這個蠢貨,人家問你為什麼不安排辦公室,你認個錯就完了,非要逞嘴皮子上的能耐,現在好了,非要把自己的位子都搭進去才好。
但他不能不保。
王淳是他的人,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拿下,明天整個大王鎮誰還跟他王海混?
「李紅梅同志。」王海的聲音放得很柔。
「王淳這個小伙子能力還是有的,可能最近忙,忘了收拾辦公室。
回頭我好好教育他。」
「對對對!」
王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李鎮長,我道歉,最近確實忙忘了,以後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李紅梅瞟了他兩秒。
「行,看在王主席的面子上,僅此一次。」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下次,你就去人大吧。」
王淳的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
這場接風宴,從頭到尾,菜沒吃幾口,酒沒喝幾杯,散場的時候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寫著故事。
今晚過後,王允和李紅梅背景很深這件事,會像長了腿一樣在大王鎮傳開。
那些牆頭草、那些騎牆派,就會開始打聽,然後就又要重新站隊了。
(我感覺我還是不太會寫政治鬥爭,這本書馬上50萬字了,看到這裡的領導們,沒有給書評的給個書評哇,7.4分了,哈哈哈,能不能突破到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