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橋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
「有把握嗎？」他終究還是沒忍住，追問了一句。
錢世昌放下手裡的茶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也是一陣苦笑。
「不好說，陳總，這幫國際資本一個個都精得很。」
他看著陳天橋那副緊張的模樣，語氣儘量放得平緩。
「我得先私下裡接觸一下他們，探探口風，看看他們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陳天橋聽完這話，默默地點了點頭。
兩人又簡單閒聊了幾句關於公司未來運營的話題，錢世昌便告辭回到了臨時給他騰出來的那間辦公室。
坐在椅子上，錢世昌用力地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他可沒忘記陳默臨走的時候，可是特意交代過，別人可以低一點，但要是跟軟銀談，必須要狠狠地抬價，絕不能手軟。
這無疑是把原本就困難重重的談判，直接推到了地獄級別的難度。
九個億的估值本身就高了不少，還抬價，這不扯犢子嘛。
錢世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決定先把軟銀放一邊，先找個熟悉的試試水。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目光在幾個熟悉的名字上來回掃視。
最終，他的手指停在了高盛亞洲副總裁季衛東的名字上。
在這些國際資本的代表里，他跟季衛東算是稍微熟悉一些的，以前打過不少交道。
錢世昌剛才在陳天橋的辦公室里，說的話可真不是吹的。
他是真的都認識，大家都在這個投資圈子裡混飯吃，誰不認識誰啊。
按下撥號鍵，聽筒里傳來了幾聲單調的嘟嘟聲，隨後電話被接通了。
「季總，忙著呢？」錢世昌對著電話，笑呵呵地率先打了個招呼。
電話那頭稍微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了季衛東那略帶幾分敷衍的笑聲。
「哎喲，錢總啊，好久沒接到你的電話了，聽說你離開中華網了，這是去哪發大財了啊？」
季衛東的聲音很客氣，但也很疏遠。
錢世昌聽著這語調，心裡冷笑了一聲，但語氣依舊熱情。
「發什麼財啊，就是瞎折騰，混口飯吃罷了，哪能跟季總您比啊。」
他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扯皮，直接拋出了自己的目的。
「季總，你現在人在不在滬上，晚上方不方便？」
錢世昌直接發出了邀請，他知道跟這些聰明人打交道，繞彎子沒用。
電話那頭的季衛東打了個哈哈，語氣里多了點防備和推脫。
「哈哈，錢總，咱們這關係，有什麼事你直接在電話里說就是了。」
這話里的潛台詞很明顯，能不能吃飯，得看你錢世昌找我到底是什麼事。
畢竟錢世昌現在已經不是中華網的投資總監了，身份地位大不如前。
錢世昌無聲地笑了笑，他太明白季衛東這話里的意思了，在這個圈子裡混久了，什麼嘴臉沒見過。
人啊，都是現實的動物，尤其是搞投資的這幫人，更是把趨利避害刻在了骨子裡。
只要你手裡有籌碼，有利用價值，別說請吃飯了，你就是讓他們把你當親爹供著都行。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盛大不是要對外融資尋求上市嘛。」
錢世昌笑呵呵慢條斯理地說著。
「我現在剛好就在盛大，全權負責盛大這方面的業務對接。」
錢世昌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的季衛東就反應過來了。
盛大現在可是熾手可熱的一塊肉啊。
「老錢，你行啊你！」季衛東的聲音都拔高了，語氣也沒了敷衍。
「盛大現在可是國內炙手可熱的公司，你這不聲不響地埋頭做大事是吧？！」
季衛東連稱呼都變了，這變臉的速度簡直比翻書還快。
「晚上必須得聚聚，這頓飯我來安排，咱哥倆晚上好好聊聊！」
季衛東的熱情就要從電話里溢出來。
可見一句話說得真對，蒼蠅絕對不會去叮沒有縫隙的雞蛋，資本更是無利不起早。
錢世昌呵呵一笑，十分痛快地答應了下來，隨後便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心裡泛起一陣嘲諷。
這就是他當初從中華網離開後，不願意繼續干投資這行的主要原因。
這個圈子裡的人，實在是太勢利了，勢利到讓人覺得噁心，沒有任何人情味可言。
沒過幾分鐘，一個高端飯店的包廂位置和時間，就通過簡訊發到了錢世昌的手機上。
錢世昌看了一眼時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裝，便出去了。
.....
「老錢啊老錢，你這可是深藏不露啊，藏著掖著這麼久，原來是在盛大發大財啊！」
兩人一見面，季衛東就主動伸出雙手，握著錢世昌的手上下搖晃。
那親熱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今天終於重逢了。
「哈哈，季總說笑了，發什麼財啊，我就是過來幫個忙，跑跑腿。」
錢世昌也呵呵笑著，遊刃有餘地應對著這種虛偽的客套。
季衛東關上包間的門，拉著錢世昌走到主位上坐下。
又給錢世昌面前的酒杯倒得滿滿當當。
「來，老錢，我先提一杯，恭喜老錢你又有發財路，還能想著我。」
季衛東端起酒杯舉在錢世昌面前。
錢世昌含笑也端起酒杯，跟他輕輕碰了一下。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錢世昌心裡卻覺得一陣索然無味，甚至有些疲憊。
他在恆通電子幹了快一年，早就習慣了那種踏實做事的氛圍。
現在重新回到這種充滿虛情假意和利益算計的應酬上，他是真的有些有心無力了。
他放下酒杯，拿起酒瓶給季衛東也倒滿，決定不再繞彎子了。
「季總，咱們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跟你藏著掖著，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錢世昌目光落在季衛東身上。
「這次盛大網絡的融資，你們高盛內部，到底是怎麼考慮的？」
季衛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他顯然沒想到，許久不見的錢世昌，現在的行事作風居然變得這麼直接了。
以前的錢世昌雖然也雷厲風行，但也是個打太極的高手。
不過季衛東也是久經沙場的老狐狸，呵呵笑了起來。
「行，老錢，既然你都這麼爽快了，那我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咱們直說。」
季衛東放下酒杯，擺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五億美元的估值，是我們初步的報價。」
「但是今天既然你老錢親自出面了，這個面子我必須給，我可以做主，再加五千萬！」
季衛東伸出五根手指，在錢世昌面前晃了晃。
「而且釋放的股份比例不變，這個條件，你覺得怎麼樣？」
季衛東是非常看好盛大網絡未來的發展前景的，他在內部做過極其詳細的調研。
作為國內首個實現大規模盈利的網際網路網遊公司，盛大就像是一台印鈔機。
一旦運作得當，成功赴美上市，那盛大的市值衝擊十億美元往上是絕對沒問題的。
所以他今天給出的價碼，在他自己看來，也是有誠意的了。
然而，錢世昌緩緩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季總，您給的這個價格，說實話，連軟銀之前給出的報價都還沒夠得上啊。」
「更何況，盛大背後的那位大股東，對公司的估值有著自己非常堅定的想法。」
他看著季衛東漸漸凝重的臉色，故意把話說得有些為難。
「你給的這個五點五億的數字，遠不及大股東的預期，這事兒怕是難辦啊。」
聽到這話，季衛東的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川字，心裡也生出了幾分好奇。
「哦？遠不及預期？那你們那位大股東，到底是個什麼想法，你跟我透個底。」
季衛東是知道盛大背後的股權結構的，陳天橋兄弟倆手裡一共才持股百分之四十。
真正的大股東，好像是一個女的，而且還不是滬上本地的投資公司。
他一直沒摸清這個神秘大股東的底細，今天正好借著錢世昌的口探探虛實。
「十個億美元的估值，釋放百分之十五的股權。」
錢世昌張嘴就是十個億，季衛東臉色一變。
「老錢，你特麼是在跟我開國際玩笑呢吧？」
季衛東連粗口都爆出來了。
「十個億的估值？還特麼只要百分之十五的股權？這是想錢想瘋了吧！」
季衛東是真的氣了，盛大現在的確發展得很好，是個優質資產，但資本進來是為了賺錢的，不是來做慈善的。
按照十個億的估值進去，等盛大上市了，他們高盛能賺個屁的錢啊。
萬一上市再有波動，他們連本金都得搭進去點！
「老錢，這事兒沒法談了！」
季衛東氣呼呼的直接開口拒絕。
「哎，季總，你先別急，咱們慢慢說。」
錢世昌伸手拉了一下季衛東。
「我可是第一個跟您聯繫的，其他人還不知道，這事你就說能不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