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張之維眯起眼,抬手又是一壓,雷光瞬間就密了起來。
這一回不止一道,三道細雷先後落下,像是三記極快的重錘,砸的陣中黑氣一陣翻湧。
那截陰沉木表面立刻滲出了一層黑油似的東西,順著木紋慢悠悠的往外冒。
洛七的臉色更白了,體內每一寸經脈都在被陰物精氣反覆的沖刷。
衝進來,撞上雷意,被打散,再被體內的陰炁裹住,硬生生的揉進四肢百骸。
這種感覺根本談不上舒服。
更像是拿砂石去磨爛掉的血肉,一遍又一遍的刮,一遍又一遍的補。
可洛七從頭到尾就沒吭過一聲,背繃的筆直,坐的就跟釘在那兒一樣。
張之維瞥了一眼,心裡也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不是沒見過能忍的,修行界裡,豁得出去的人從來都不少。
可像洛七這樣,明明身體都破成這樣了,還能把自己當鐵料來打的人,確實少見。
老天師嘴上沒說,手底下倒是穩了幾分。
彼岸花這時候也開始動了。
幾朵暗紅髮黑的花,在陣中陰氣跟雷意的拉扯下,花瓣竟然一片片的舒展開來。
沒有風,可它們偏偏就像是活了一樣,輕輕的顫動。
一道道暗紅的精氣從花蕊里被抽了出來,順著陣紋流向洛七的膻中跟眉心。
魂定,魄安。
原本被雷法震的有點翻騰的神魂,立刻就穩了些。
張之維輕輕嗯了一聲。
「這花倒真是個好東西。」
洛七閉著眼,額角的青筋一下一下的跳。
「你要是喜歡,回頭我讓下面給你也配一副。」
張之維頓時就樂出了聲。
「那還是算了。」
「老頭子我活的好好的,可不想提前跟下面走的太近。」
話說的輕鬆,手上卻半點沒松,張之維一甩袖子,又把那塊灰白的骨片跟烏黑的石子一併卷進了雷里。
骨片一碰到雷,竟然發出一陣細碎的噼啪聲,像是有人在黑暗裡輕輕的敲著骨節。
那枚石子更絕,表面裂開一道細紋,裡頭溢出來的不是光,是一團沉重到極點的灰霧。
霧氣不散,反而順著雷光沉進了洛七的小腹。
洛七喉頭一動,嘴角總算滲出了一道血絲。
血不多,可剛流出來,就被周圍暴動的氣機給蒸成了紅霧。
張之維看見了,目光一沉,總算見血了。
這才正常嘛,要是這麼個煉法還不流血,那就不是身體硬,是純粹見鬼了。
「還能撐?」
張之維開口問了一句。
洛七眼都沒睜:「你這雷,比我想的要軟。」
張之維眉頭一挑:「行,嫌軟是吧。」
老天師指尖一勾。
轟!
這一下,整座靜室都亮瞎了。
一道比先前粗了快一倍的雷弧從張之維掌中落下,順著陣紋環成一圈,把洛七整個人都給罩在了中間。
雷再落。
陰氣再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靜室里的怪味越來越重,地上滴落的黑油雜質也越來越多,連青磚都被腐蝕出了一個個細坑。
洛七的呼吸節奏卻悄然變了。
一開始又沉又重,到後來,竟然一絲絲的穩住了。
因為那股被雷法洗過的陰物精氣,終於開始真正的落進肉身里了。
經脈像被沖開的舊河道,雖然破,雖然窄,但總算開始能裝水了。
氣海那種空蕩蕩漏風的感覺,也頭一次有了點被回填的意思。
張之維敏銳的察覺到了這點,眸光微微一閃,還差最後一下。
老天師深吸一口氣,掌心的雷意一收再放。
「穩住。」
洛七沙啞的開口:「少廢話。」
張之維笑罵一句:「你這小子是真欠收拾。」
罵歸罵,最後這一手卻半點都不糊弄。
老天師右掌平推,五指微微張開。
一道極細,極亮,卻凝練到不像話的雷弧從掌心滑出,沒有轟然炸開,而是像一根燒的雪白的針,直挺挺的點在了陰沉木的正中間。
一聲輕響,陰沉木的表面竟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下一秒,整截木頭裡最深處那股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本源陰氣,被這一針給徹底的點了出來。
黑氣猛的暴漲,幾乎要撞上房頂。
「落!」
張之維一字出口,最後一道雷弧轟然的砸下。
極陽之雷撞上極陰之氣,靜室里瞬間就跟炸開了一輪白日似的。
足足過了七八個呼吸,屋裡的動靜才一點點的落了下去。
雷散了,黑氣也慢慢的伏了下去。
張之維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袖子一抖,把余雷給散乾淨了。
再看洛七,還是坐在那兒。
頭低著,肩膀微微下沉,臉白的就跟紙一樣。
可他周身那股原本散的厲害的虛浮感,確實不一樣了。
像是一堆松垮垮的破骨架,被人重新拿鐵絲給擰緊了幾分。
雖然還遠遠談不上恢復,可至少沒那麼像個一碰就碎的死人架子了。
張之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開口。
「還活著沒。」
洛七抬起了頭,睜開了眼。
眼中先是一片被雷光刺過後的空白,過了兩息,黑沉沉的神采才重新聚了回來。
「死不了。」
嗓子啞的厲害,可聲音里那股底氣,明顯比之前足了不少。
張之維這才點了點頭。
洛七低下頭,靜靜的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經脈還是疼,五臟六腑也還是空的。
可那股長久以來像是踩在懸崖邊上的失衡感,真的鬆動了。
就像一扇卡死了多年的門,終於有人從外頭狠狠的踹了一腳。
門還沒全開,但已經動了,這一動,意義可就不一樣了。
洛七坐在陣中,掌心輕輕的握了握,感受著體內那來之不易的回穩,眼神也跟著一分分的沉了下去。
他更在意的,是這副身體穩下來以後,自己終於能騰出手,去掀那幾層埋了百年的爛帳。
自己這口氣吊住了,接下來,就該輪到別人喘不上氣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