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高銜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洛七站起身,看向院外那片黑林子。
「有人拿山精,死氣,還有別的髒玩意兒反覆的餵過。」
「這幫東西被趕來送死,不是為了真衝破堂口,是為了試。」
「試你們的反應,試堂口的承受力,也試這東西跟仙路到底能不能徹底攪和到一塊兒。」
高銜聽的臉都青了,這是拿他們東北堂口當試驗田。
院外衝撞還在繼續,可沒了最前頭幾隻帶頭髮瘋的,氣勢已經弱了一截。
張靈玉壓著外圍,洛七又順手扯了幾道灰黑引子出來,那些小精怪明顯亂了陣腳。
有的轉頭就跑,有的還在原地打轉,像突然忘了自己為什麼衝過來。
洛七看了眼張靈玉:「能再撐一會兒?」
張靈玉語氣沒什麼起伏:「你如果不是想把這整片林子給翻過來,撐多久都行。」
洛七樂了:「嘴皮子比昨天利索了。」
洛七也沒再磨嘰,抬手又甩出好幾縷陰氣,專挑那些氣息最雜,瘋的最厲害的小精怪去點。
一點一個準,幾乎每隻身上,都能拽出一點灰黑雜炁。
後院那邊突然又傳來一陣鈴響。
高銜猛的回頭:「供壇那邊也受沖了!」
洛七頭也不抬:「去守著。」
高銜咬了咬牙,點頭就走,這種時候不能磨嘰,供壇才是根。
院外的黑影開始慢慢往後退。
水髒雷像堵牆,陰氣又專拆它們身上的引子,最前頭那股被逼出來的瘋勁一散,剩下的就只是些被趕來的小東西。
林子深處突然響起一聲短促的哨音。
很輕,一般人根本聽不見,可洛七跟張靈玉都聽見了。
下一秒,外頭那群小精怪像得了令,一下全往後竄,轉眼就散進林子。
來得快,退的也快。
院門外頓時空了不少,只剩下幾具被灰黑引子折騰死的屍體躺在地上。
張靈玉慢慢收了水髒雷,目光投向林子深處:「跑了?」
洛七盯著那片黑,呵了一聲。
「是有人看今晚占不到便宜,先收手了。」
張靈玉轉頭看向地上的幾具屍體:「追麼?」
洛七搖頭。
「不急,現在追頂多追到幾隻被趕出來送命的畜生。」
「真正牽線的,滑的很。」
說著,洛七走到一具死掉的黃皮子旁邊,蹲下身。
指尖一划,陰氣就鑽進了屍身里。
不多時,又一縷更細,更沉的灰黑炁絲被慢慢的抽了出來。
洛七盯著那縷炁,眼神沉的嚇人。
高銜這時也從後院趕了回來,見前頭平息了,先鬆了口氣,跟著目光落到洛七指尖那絲灰黑氣上,臉又繃緊了。
「這就是根子?」
洛七站起身,把那縷炁絲困在掌心陰氣里。
「算一截尾巴。真根子還藏著。」
高銜咬著牙問:「能看出來是什麼路數麼?」
洛七沒馬上回答,只是低頭看著那絲灰黑炁,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挺雜,也挺缺德的。」
「這幫人不是在鬧,應該是想從你們這一脈得到什麼。」
高銜聽的心裡發沉,今晚這一場,至少說明了兩件事。
第一,山里那幫亂象不是自然起的。
第二,對方已經把手伸到堂口門口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後,幾個出馬弟子這才真正緩過口氣。
再看洛七和張靈玉,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先前只是聽名頭,心裡多多少少還有點外人插手的彆扭。
現在一場夜戲看完,誰都說不出別的話。
第二天一早。
高銜早早的就候在院外,連眼底的血絲都沒顧上遮。
昨晚後半夜算是安穩過去了,可供壇那邊留下的亂攤子還得收拾,他一宿沒合眼。
洛七推門出來的時候,身上那股子懶散勁兒一點沒減。
張靈玉跟在後頭,白袍依舊是一塵不染,連個褶子都沒有。
三人也沒多寒暄,直接上了車,就奔著關石花的本堂去了。
車越往城外開,路就越偏,最後停在一處依山建的大院前。
院牆砌的老高,青磚壘的嚴絲合縫,門樓上沒掛什麼招牌,可哪怕是站在街對面,都能聞見那股經年累月浸出來的沉香氣。
這裡不是臨時落腳的別院,是真正的堂口老營。
高銜領著兩人往裡走,剛跨過高門檻,四周的空氣就陡然的一沉。
院子裡明明沒幾個人,可房頂上,樹冠里,甚至廊柱的陰影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往這邊打量的視線。
妖氣,山氣,還有靈氣混在一塊,盤根錯節。
換個尋常的異人進來,光是被這上百道仙家目光一掃,腿肚子都得轉筋。
張靈玉步子沒停,體表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不動聲色的把那些刺人的視線全給擋在了身外。
洛七連護身手段都懶得開,只是把體內那縷陰炁稍微的往外散了那麼一丁點。
那些藏在暗處的視線就跟被開水燙了眼珠子一樣,唰的一下,收了個乾乾淨淨。
高銜走在前頭,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頭又是一跳。
這位洛先生,確實是個頂尖的硬茬。
穿過前院,直奔內堂。
堂內空間極大,沒開大燈,只點著幾排兒臂粗的紅燭。
正位的太師椅上,坐著個老太太。
個頭不高,頭髮花白,手裡盤著一串包漿發黑的核桃,穿著身極普通的灰布大褂。
可整個人往那兒一坐,就跟一座壓著山風的老壇一樣,任憑外頭怎麼亂,裡頭那股氣半點不散。
十佬之一,關石花。
老太太沒擺什麼架子,聽見腳步聲,眼皮慢吞吞的撩了起來。
目光先落在張靈玉身上,上下的打量了兩眼,乾癟的嘴唇扯出個笑。
「龍虎山的高徒,果然出挑。」
「張之維那老東西,成天在山上裝清高,教徒弟倒是真有一手。」
張靈玉停下步子,規規矩矩的行了個道門晚輩禮。
「晚輩張靈玉,見過關前輩。」
「師父下山前,也曾念及前輩。」
關石花哼笑一聲。
「念及我?多半是念及我這把老骨頭還沒死透。」
說完不再理張靈玉,目光一轉,落在了洛七的臉上。
這一眼,比剛才看張靈玉的時候銳利了十倍不止。
堂子裡的空氣一下子就僵住了。
高銜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關石花的脾氣整個堂口都知道。
張靈玉是名門正派,根正苗紅,老太太自然會給幾分薄面。
可這位洛先生來路不明,手段邪性,又是從龍虎山那場大亂里冒出來的,還能挫敗風正豪的拘靈遣將,關石花不親自過過眼是說不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