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澤順著洛七的目光看過去,在那片茂密的雜草叢裡,這會兒正安安靜靜的蹲著兩個人。
他們離越野車還有一段距離,剛才呂澤的嚎叫被洛七用小手段攔住了,聲音沒有傳過去。
呂澤也把炁集中到眼睛上,這才看清了這兩個不速之客的樣子。
這是兩個滿臉褶子的老頭,身上穿著那種農村最常見的,洗的都發白掉色的粗布褂子。
衣服上還打著好幾個顏色不一樣的補丁,頭上戴著個破爛草帽,帽檐都掉了一大塊。
兩人腳上蹬著一雙沾滿黃泥的千層底布鞋。
最顯眼的,是他們手裡各自捏著一根長長的旱菸杆,黃銅做的菸嘴都被盤的鋥光瓦亮了。
老頭大口大口的抽著煙,煙鍋里時不時的閃著一團暗紅色的火星。
吧嗒,吧嗒。
在這大山里,這抽菸的聲音顯得特別突兀,特別刺耳。
這荒郊野嶺的十萬大山邊上,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怎麼會沒一點徵兆的冒出兩個農村老頭蹲在自個兒車旁邊?
洛七想都沒想,隔垣洞直接開啟。
丹田乾癟萎縮,一丁點真炁存貨都沒有。
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常年幹活留下來的暗傷跟疲憊感。
一遍,兩遍。
他來來回回的掃了足足三遍。
這就是兩個最純粹,最普通的鄉下老頭,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的普通人。
呂澤躲在洛七背後,探出半個腦袋,壓低聲音開口。
「七哥,這倆老頭是人是鬼啊?」
「在這深山老林里抽菸,這畫面有點邪門啊。」
「會不會是成精的黃皮子變的?」
洛七轉過頭,直接一個大白眼,然後一巴掌狠狠的拍在呂澤的後腦勺上。
「哪來的黃皮子,這就是兩個徹頭徹尾的普通老漢。」
洛七說完就邁開腿,踩著盤山土路的碎石子,直接走了上去。
呂澤捂著後腦勺,嘴裡嘀嘀咕咕,也趕緊跟了上去。
越野車旁邊的雜草叢裡。
瞅見兩人灰頭土臉的從深山鑽出來,那個年紀大點,滿臉褶子的老漢噌的一下就站了起來。
右手抓著黃銅旱菸袋,胳膊猛的一甩,對著沾滿黃泥的鞋底噹噹當就是一頓猛磕。
老漢順手把旱菸袋別在後腰,看著這兩個滿身爛泥,衣服破爛的外地人,直接就扯開嗓子。
一口濃重的湘西口音,連說帶比劃的就開噴了。
「你們這兩個外地細伢子,是不是嫌命太長了?」
老漢抬起右手,手指頭對著後面的原始叢林一頓猛戳,唾沫星子噴的到處都是,那嗓門叫一個大。
「那十萬大山是你們能隨便瞎鑽的嗎,真以為這是城裡頭修好台階的公園啊。」
「這深山老林裡頭可是藏著吃人猛獸的。」
「還有數不清的邪乎玩意兒。」
「到了晚上那些餓紅了眼的野獸到處瞎轉悠。」
「走進去十個人,能死在裡面九個半。」
「你們今天能留著全屍跑出來,簡直就是祖宗十八代在墳頭燒了高香了。」
「真是不知死字怎麼寫。」
呂澤站在土路上,直接被這通連珠炮給噴懵了,腦子一時半會根本轉不過彎。
他好歹也是個異人,跟著洛七在鬼城裡殺的翻天覆地,現在剛出大山,居然被一個普通老漢指著鼻子當孫子罵。
呂澤雙手鬆開背包帶子,一把擼起袖子,往前猛跨一大步,剛想開噴。
「老頭你少在這......」
呂澤的話還沒吼完,就被洛七一把按住。
洛七左手死死的摁在他肩膀上,五指一用力,硬是把他給拽了回來。
「閉嘴,後面待著去。」
洛七站在原地,看著這個滿臉急切,嘴巴卻不饒人的老漢,一些埋了上百年的記憶,就那麼冒了出來。
當年跟著師父在深山老林里到處浪的時候,也沒少迷路。
每次走到那些又偏又破的村寨,遇到的全都是這種熱心的山民。
山民們嘴上罵的凶,斥責外鄉人到處亂跑添亂,但手裡卻總會塞過來幾個剛從火盆里扒出來的熱乎地瓜。
這就是最純粹的刀子嘴, 豆腐心。
這久違了的鄉音一下就戳中了洛七,讓他想起了以前跟師傅混的那些日子。
在這充滿爾虞我詐的異人界裡,洛七已經太久太久沒聽過這種毫無心機的罵聲了。
洛七收斂了滿身的殺氣,走到老漢面前,嘴角難得的往上一勾,露出了個笑臉。
右手伸進黑色風衣口袋,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手指在煙盒底上輕輕一彈,彈出一根遞了上去。
「大爺,您消消火,抽根煙。」
老漢停下了連珠炮一樣的罵聲,看了看自己糙了吧唧的右手。
在布褂子上使勁蹭了兩下,這才伸手捏住煙,叼在嘴裡。
洛七左手摸出金屬殼的打火機,拇指一按砂輪,火苗瞬間竄起,單手攏著火苗給他點上。
老漢湊近橘黃色的火苗,嘴唇使勁抿了兩口,菸頭亮起一圈均勻的紅光,然後吐出一大口帶勁的白煙。
洛七給另一個老漢也讓了一根,隨後自己也點上一根,轉過身,後背靠在了越野車的引擎蓋上。
老漢也挺不見外,跟著走過來,一樣靠在引擎蓋上。
幾人就這麼熟絡的攀談起來。
「大爺,這山里真有那麼嚇人?」
老漢吧嗒吧嗒的抽著煙,用夾著煙的手指在半空里點來點去。
「那還能有假?」
「前幾年隔壁村幾個膽子大的獵戶進去,連塊骨頭茬子都沒找回來。」
「這大山是有脾氣的。」
「裡頭長的野果子,跑的野兔,那都是山神爺的私產。」
「外鄉人不守規矩亂闖,大山就會把人給吞了。」
「你們倆這是命大,碰上了山神爺打瞌睡。」
洛七笑著點頭,撣了撣菸灰。
「是是是,大爺您教訓的對。」
「早知道裡頭這麼凶,打死我都不進去。」
老漢看這年輕人態度挺好,滿意的點了點頭,吐了個煙圈,指著越起野車繼續說。
「年輕人就得聽勸。」
「你們這車看著結實,但這深山老林的路不是結實就能隨便跑的。」
「晚上下了霧,這土路兩邊全是懸崖峭壁。」
「如果一腳油門踩空的話,就直接去找閻王報告了。」
洛七連連點頭表示贊同,並且跟老漢有說有笑的交談起來。
呂澤在後面看著,感覺這個畫面放到荒郊野外,反差感很大。
一個剛在深山老林里殺穿一切的活閻王,正跟一個農村老漢聊著怎麼去見閻王爺,這事兒你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