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後一尊房玄齡金身站穩腳跟。
黑石死牢的四面牆跟高高的穹頂,轟的盪開一陣水波似的怪響。
無數拳頭大小,刺眼至極的金色梵文,毫無預兆的從黑石壁里往外冒。
這些經文字符滾燙無比,硬生生把周遭那股陰冷死氣排擠的一乾二淨。
金色梵文像是一群聞見血腥味狂涌而來的螞蟻。
它們在半空首尾咬在一起,眨眼間拉扯出一條條粗如蟒蛇的金色鎖鏈。
鎖鏈順著牆根往上爬,沿著穹頂狂亂蔓延,分分鐘就把整座牢籠捆了個水泄不通。
太白酒樓徹底沒了。
眼下只剩下一座殺氣騰騰,充斥著無邊鎮壓威力的西方教封魔絕陣。
整個視野被強行刷成了一片刺目的金黃。
洛七站在大陣最當中,被這股狂暴的威壓死死咬住。
周圍的空氣沉得像鐵坨子,無形的重壓瘋了似的想把他渾身的骨頭都壓折。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一道冰冷,沒有半點人味的巨大轟鳴聲,突兀的在黑石牢籠里炸開。
開口的是化作金身羅漢的程咬金。
那張純金打磨的嘴唇微微張合,眼眶裡的陰死之氣早被一片悲憫佛光給吃了個乾淨。
「放下執念,皈依我教。」
高台上的李白金身緊接著念出第二句。
四面八方整整十八尊金身羅漢,同一時間抬起純金澆鑄的手掌,整齊劃一的掐出一個怪異的法印。
它們的嘴唇飛快扯動,齊刷刷開始念誦撼人心魄的經文。
這梵音剛冒出來的時候,還像是荒山古剎里的晚鐘,帶著幾分安神的意思。
可連半個呼吸都沒過,音量直接呈指數級瘋漲!
成百上千道重重疊疊的念經聲在封魔大陣里瘋撞,硬是掀起了一股摧枯拉朽的音波風暴。
金色的聲浪凝結成了肉眼可見的實質波紋。
一圈疊著一圈,猶如翻江倒海的狂瀾,惡狠狠的往洛七身上拍擊過來。
音波里全是蠻橫霸道的強行度化之力。
它們直接無視肉身阻隔,順著洛七的耳朵直往識海里鑽,想要把他的神智強行洗成白痴。
面對滿天神佛這副道貌岸然的嘴臉,洛七的眼帘慢慢垂了下去。
氣海最深處,一直趴著不動的暗金浩氣,撞見這股充滿惡意的強行同化,被點炸了。
獨屬於人族那種寧折不彎的硬骨頭脾氣,被徹底激怒。
洛七猛的掀開眼皮,眼底全被暴烈的暗金色給徹底霸占。
他右腿抬起,對著滿是裂紋的黑石地板咚的一腳踏落!
沉悶的巨響硬生生把鋪天蓋地的金色聲浪撕出了一道大口子。
氣海里的暗金浩氣,像是一頭沉睡了千萬年猛然驚醒的蠻荒怒龍。
順著他的四肢百骸,順著每一截經脈,以一種野蠻無匹的狂暴姿態瘋狂往外轟!
轟!
一道厚重的暗金光柱拔地而起。
在這一股浩氣之中,並沒有虛浮的招式,只有人族用血肉之軀千錘百鍊出的蒼茫與厚重。
暗金色光柱在空中轟然爆炸開來,形成了一層無法穿透的厚重氣罩將洛七包裹其中。
外面猛烈撞擊過來的金色音波碰到暗金色防護罩之後,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音。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黑石死牢里互相撕咬。
金光跟暗金色的能量互相撕扯,迸發出許多能量火星。
「一些卑鄙的手段。」
洛七隔著暗金光幕,慢悠悠的抬起頭來。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是硬是把天上震耳欲聾的念經聲壓了下去。
「也敢妄圖壓彎我人族脊樑!」
洛七右手併攏,手指如劍一般向正前方噴涌佛光的金身遙指。
暗金色的浩氣順著他的手指間噴涌而出,一丈多長的氣劍就出現在手中。
「今天。」
「倒要看看你們這些藏在爛泥胎里的爬蟲,有幾分真本領!」
陽間福地。
殘破大殿的深處,冷得讓人發慌。
時間在這地方好像徹底卡死了,根本感覺不到流逝。
洛七就這麼安安靜靜的站在九級暗金石階最上面的方形石台中央,身板筆挺,跟守在遠古墓穴前面的石像一模一樣,胸膛連半點起伏喘氣的意思都沒有。
石階下邊的青石地板上,林楠子跟趙魁並排站著,兩人的腦門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些汗水聚成豆大的水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啪嗒啪嗒砸在積了厚灰的石板上。
這麼幹耗著,空氣里那種壓迫感無形無相,沉重得要命,壓得兩人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肺管子生疼。
林楠子喉結上下滾了滾,拼命壓低嗓門。
「老趙。」
「主上這麼入定,都過去整整兩個時辰了...」
趙魁連頭都沒敢偏,只是眼角往旁邊斜了斜。
「閉嘴。」
「主上行事,也是你我能瞎琢磨的?」
「老實眯著,別驚了主上推演天機。」
林楠子趕緊閉上嘴巴,大殿裡重新沉了下去,安靜得哪怕掉根針都能激起一片回音。
就在這時候,石台周圍的空氣突然動了動。
一直閉眼杵在那兒,跟具死屍沒兩樣的洛七,總算是有了動靜。
他那張冷硬如石刻的面孔上,垂著的眼皮極慢的掀了開來。
那雙眼珠子,又一次露了出來。
瞳孔深處清透得厲害,就像凍了上萬年的老冰塊,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不帶怒氣,沒有殺心,就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死寂。
察覺到上頭傳來的動靜,在底下縮著脖子候著的林楠子跟趙魁,後背的筋骨瞬間繃得像塊鐵板。
兩人的心弦猛的扯緊,跟朝聖的狂信徒似的,老老實實的等著洛七降下指令。
趙魁大著膽子,嗓門裡帶著點壓不住的顫音。
「可是有什麼差事,要屬下去辦?」
林楠子也跟著抱緊雙拳,隨時準備領命衝鋒。
洛七居高臨下的立在石台上,那雙清亮透底的眼睛只是平平的看著大殿前方的空氣。
連眼角餘光都沒往階下這兩個忠心耿耿的馬仔身上掃過一下。
純粹是徹頭徹尾的漠視。
就像大活人走路的時候,根本不可能低頭去瞅路邊兩隻亂爬的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