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咖啡館裡換了好幾撥人,現在傳的是倖存者很少,很多人連屍體都找不回來。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續了一杯咖啡,繼續等著。六點多的時候,她看見了白永年的車。車開到路口停下來,司機先下車,走到塌陷的路段看了一會兒,回到車邊和白永年說了幾句話。
白永年從后座下來,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和司機說了幾句,司機點了點頭調轉車頭開走了。
周寒星看著白永年一個人提著褲腳繞過塌陷的路面,朝花園街方向走去。她又在咖啡店裡坐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跟在白永年後面,才放下錢,起身離開。
她走得不快,在隔著半條街的距離跟著白永年。花園街附近有一段偏僻的巷子,她加快腳步,從側面繞到白永年前面,等他走近的時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帶進旁邊的巷子裡。
白永年掙扎了一下,她低聲道:「別出聲。」
白永年看著她的臉,停了一下,沒有反抗,順著她的力道退進巷子裡。
她把他帶到一處樓梯間,才鬆開手。
白永年站穩後看著她:「你是華國人?」
周寒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直接問了一句:「你想回國嗎?」
白永年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說:「盧瑟不想回去。」
周寒星看著他:「我現在問的是你,你想不想回國?」
白永年又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我當然想回去,我做夢都想回去。可是我有家庭,有孩子,我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
周寒星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你的妻子盧瑟是安全局的人嗎?」
白永年怔了一下:「不可能。盧瑟以前是記者,後來有了孩子就沒有上班了,一直在家裡照顧孩子。」
周寒星說:「之前和你接觸的那個華國留學生,被你妻子舉報了,已經被安全局抓走了。」
白永年愣在原地,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安洛被抓了?難怪這些日子她沒來上課。」他停了停,聲音有些不確定:「盧瑟不可能是安全局的人。」
周寒星沒有和他爭辯,只是說:「兩天後我會再來找你,到時候你給我答覆,如果你打算留下,後面的一切後果你自己承擔。如果你決定回去,我會帶你走。」她說完轉身離開了巷子。
白永年在樓梯間裡站了很久,才拎著公文包朝花園街走去。
白永年推開家門時,兩個孩子已經回來了。今天到處都在爆炸,學校下午兩點就放了學。
白恩澤和白雨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書包還放在腳邊,看見他進門,兩人同時站了起來。「爸爸,媽咪去哪裡了?我們回來都沒有看見她。」
白永年愣了一下,剛剛他滿腦子都是那個華國人的話,盧瑟是安全局的人。他回過神,彎腰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你媽咪肯定出去辦事了,晚點就回來了。」
他脫下外套掛好,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拿出雞蛋、火腿和麵包,給兩個孩子弄了簡單的晚飯。
吃飯的時候白恩澤先開口:「爸爸,今天街上到處都是爆炸聲,我們在學校都很害怕,老師讓我們躲在桌子下面,後來廣播說可以回家了。」
白雨桐也跟著點頭,「我聽到好多次爆炸,窗戶都在震。」
白永年給他們碗裡各夾了一片火腿:「不要怕,政府會處理的。」
兩個孩子沒有再追問。
吃完晚飯,兩人上樓回各自的房間了。白永年把碗碟收進廚房洗了,擦乾手在沙發上坐下來。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在走。
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夜色,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牆上的鐘。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二點。盧瑟一直沒有回來。
他站起來,關了客廳的燈,回到臥室,把檯燈打開,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關掉檯燈躺下來,旁邊的位置空著,床單還是早上鋪好的樣子,沒有人睡過的痕跡。他翻了好幾次身,一直沒睡著。
天亮的時候他醒過來,側過頭,旁邊還是空的。他坐起來,看了一眼床頭櫃,沒有紙條,沒有電話記錄。盧瑟從來沒有這樣過。每次有事都會提前打電話告訴他,從來沒有夜不歸宿的情況。
他坐在床邊,過了很久才站起來,走出臥室。兩個孩子還在睡,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望著窗外的晨光,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盧瑟,你到底去了哪裡?
白永年下樓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廚房。他從冰箱裡拿出牛奶、雞蛋和麵包,煎了雞蛋,熱了牛奶,又做了幾個三明治,用盤子裝好端到餐桌上。
兩個孩子已經洗漱好下樓了,在餐桌前坐下來。白恩澤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白雨桐端著牛奶杯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他:「爸爸,媽咪怎麼還沒回來?」
白永年在自己那杯牛奶前面坐下來,頓了一下才說:「爸爸今天打電話到麗諾阿姨家問問,看看媽咪是不是在她那裡。」
白雨桐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牛奶。
白恩澤把三明治咽下去,說了一句:「媽咪可能今天就回來了。」
白永年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說:「快吃飯吧,待會兒還要上學。」
兩個孩子吃完早飯,背起書包推著自行車出了門。白永年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騎遠了才轉身回屋。
他收拾好餐桌,把碗碟洗了,擦了擦手,走到電話機旁邊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了,是盧瑟的好朋友麗諾,聲音帶著笑意:「白?怎麼想到給我打電話了?」
白永年握著話筒,「麗諾,盧瑟昨天在你那邊嗎?」
麗諾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聲音里的笑意淡了一些:「沒有啊,白,我好多天沒見到她了。」過了一會兒她問了一句:「盧瑟昨晚沒回家嗎?」
白永年沉默了一瞬:「沒有。她也沒有留紙條,沒有打電話。」
麗諾的聲音變得有些緊張:「那怎麼會?盧瑟從來不會這樣的。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白永年聽著這句話,心往下沉了一點:「昨天街上到處都是爆炸聲,盧瑟會不會在那些地方?」
麗諾說:「她昨天早上在你出門時,沒跟你說要去哪裡嗎?」
白永年說:「沒有。」
麗諾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出去找找吧,白,別等在家裡了。我這邊也幫你打電話問問其他朋友,有消息馬上告訴你。」
白永年說了一聲好,掛了電話。
他站在電話機旁邊停了一會兒,又拿起話筒給單位打了個電話請了假,說家裡有急事。掛掉之後,他穿上外套,拿上鑰匙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