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在巷口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叼在嘴裡點上了,站在巷口的位置,剛好擋住那人的視線。
過了一會兒,那人終於動了,從陰影里走出來,慢慢靠近她,在幾步外停下來,背靠著牆壁,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家來人?」
「老家來人?」他的聲音很低。
周寒星把手裡的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來,借著煙霧的間隙回了一句:「哪個老家?」
「沙坡尾。阿媽讓我帶了一包龍眼乾,問你今年回不回去燒香。」
周寒星把菸頭按滅在牆壁上,指尖捻了一下,彈掉了最後一點菸灰,低聲接了一句:「永成茶行。」
那人微微點了點頭,「這裡不方便說話,跟我走。」
他側身示意了一下,朝巷子深處走去,她跟著他走了一段,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又穿過兩個路口,最後走進一棟看起來很久沒人居住的舊民居。
那人進門之後才摘下帽子,又取掉了臉上的假鬍鬚,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面色有些疲憊,「我是接頭人老陳。永成茶行暴露了,我撤出來了,現在住在這裡,也是臨時落腳的地方。」
周寒星站在門邊,「你怎麼找到我的?」
老陳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我前天晚上發現你跟蹤57號出來的人,又看到你在中央酒店進進出出,就猜到你應該是從大陸那邊來的。昨天我在迪化街看到你蹲在裁縫店門口,就知道你也在查154號。」
周寒星在對面坐下來,「剛剛那個地方,裡面住的是什麼人?」
「張將軍。」
老陳停了一下,「我在前些日子和內線的碰頭中發現了這個人,身形、走路的姿態、側臉的輪廓,都和我幾十年前在部隊裡見過的張將軍一模一樣。」
他回憶道:「我從側面看過去的時候,一下就愣住了。後來我通過關係查了一下,發現這個人正在頻繁接觸本地的當局和櫻花國的人,在談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就趕緊給國內發報,把這條消息傳了回去。也是那次我暴露了。我當時太著急了,急著確認他的身份,低估了周圍的眼線。」
老陳嘆了口氣,「我出來之前,在部隊裡見過張將軍一面。那時候他還是個很利落的人,辦事果決,身上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東西。幾十年過去了,他老了很多,但那種姿態還在,那股沉得住氣的勁兒還在,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搖了搖頭,「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這麼警惕。我發報之後第二天,就發現茶行周圍多了幾個生面孔。好在撤得快,再晚半天怕是出不來了。」
周寒星問了一句,「他搬過來了?」
老陳點頭,「兩天前。之前他住在延平北路那邊,後來又換了地方,前天剛搬到迪化街154號。搬得很隱秘,是一輛貨車在半夜卸的貨,連周圍鄰居都沒注意到。我也是通過那輛車的行蹤,才確認他已經到了154號。」
「剛進去的那兩個穿西裝的人,是櫻花國在這邊的情報人員。一直由他們在接觸張將軍,每隔一兩天就來一趟,每次來都要待上一兩個小時。」
周寒星沒有追問細節,「我知道了。你等會兒就搬走,不要在這裡過夜。也不要再出門走動,其他事我會處理。」
老陳沉默了一下,「好。」他低聲說了另外一個地址,「我搬去那邊,下次你來那裡找我。」
周寒星問了一句,「張將軍目前和他們談妥了嗎?」
老陳想了想,「應該快了。這些日子那兩批人都來得很勤,每次來都待很久,像是在談最後的條件。我猜最多再過幾天,他們就會達成協議。」
周寒星站起來,「我知道了。其他的你不用管了。」
老陳點了點頭,「你小心點。」
周寒星沒有再多說,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側身走了出去。
周寒星走出民房,在巷口站定,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確認沒有人跟出來,才加快腳步朝大稻埕迪化街的方向走去。
她在迪化街入口處停了一下,餘光掃過154號院門的方向。
黑色的鐵門還關著,她沒有多停留,在街對面的一個舊書攤前蹲下來,翻了幾本舊雜誌,挑了一本薄薄的詩集,付了錢,夾在腋下,拐進旁邊的一條巷子。
她在巷子深處找到了一處能看清154號院子的位置,一棟三層的舊樓,頂樓的天台堆著廢棄的家具和幾捆落滿灰塵的舊報紙。
她沿著樓梯爬上去,從天台邊緣探出頭,目光落在154號院牆內。
院子裡沒有人走動,一樓和二樓的窗戶都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她在天台邊緣蹲下來,從空間裡拿出望遠鏡,對著154號的窗戶慢慢掃過一遍。
過了差不多兩個小時,154號的門終於開了,那兩個穿深灰色西裝的櫻花國人從裡面走出來,站在門口和門內的人說了幾句話。
門內的人沒有露面,只是從門縫裡遞出一個信封,其中一人接過信封,隨手放進西裝內袋,兩人轉身沿著迪化街的方向走遠了,背影裡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鬆弛。
周寒星放下望遠鏡,目光在迪化街的街面上多停留了片刻,直到那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才重新把望遠鏡舉起來,對準154號院子的方向。
這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天色開始變暗,街道上的人漸漸少了。
院子裡終於有了動靜,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女人從主樓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掃帚,低著頭慢慢掃著院子裡的落葉。
周寒星調整了一下焦距,看清了那張臉。是阿芳,延平北路47號三樓那個婦女。一直掃到院子門口才停下來,把落葉歸攏到牆角,又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色,才轉身走回屋裡。
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154號的燈陸續亮了。客廳的燈、二樓的燈,窗簾遮得很嚴,只剩下一層模糊的暖黃色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