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媽拉著板車進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
車軲轆壓過青石板,咯噔咯噔響。
前院有人探頭,中院有人開門,後院也有人站在門口往這邊瞧。
可沒人敢上前。
易中海被公安帶走,這事兒已經傳遍了院子。
一千五百多塊錢。
十一年。
郵局底單一查一大摞。
這不是鄰里拌嘴,也不是誰家少了半袋棒子麵,這是要吃官司的大事。
一大媽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把板車停在中院,趕緊去扶聾老太太。
「老太太,慢點。」
聾老太太拄著拐杖下了車,腳剛落地,就朝何家正房看去。
何家門關著。
屋裡有肉香飄出來。
這年月,誰家能頓頓見肉?
偏偏何家今晚燉了肉。
聾老太太臉拉了下來,拐杖往地上一頓。
一大媽懂她的意思。
以前她跟何雨柱說話,心裡還有幾分底氣。
可現在不一樣了,老易在派出所關著,何雨柱手裡捏著底單,捏著證據,也捏著老易的命。
「去敲門。」
聾老太太壓著嗓子。
一大媽咬咬牙,走到何家門口,抬手拍了兩下。
「柱子,柱子,在家嗎?」
屋裡筷子聲停了。
何雨柱坐在八仙桌前,手裡還拿著半個白面饅頭。
桌上擺著一碗紅燒肉,一盤炒白菜,還有一小碟鹹菜。
何雨水坐在旁邊,聽見一大媽的聲音,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秦京茹也停了筷子,看看門,又看看何雨柱。
何雨柱把饅頭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嚼完,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
外頭又拍了兩下。
「柱子,老太太來看你了。」
何雨柱拿毛巾擦了擦手。
「開門。」
秦京茹站起來,過去拔開門閂。
門一開,冷風鑽進屋。
一大媽扶著聾老太太進來。
老太太進門後,先掃了一圈桌子。
紅燒肉還剩大半碗,油亮亮的,肉塊堆在一起。
她喉嚨動了一下,臉色更沉。
何雨柱坐在椅子上沒動。
「老太太,這麼冷的天,您不在後院歇著,跑我這兒幹什麼?」
聾老太太也沒等人讓座,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拐杖橫在腿邊,她雙手壓著拐杖頭,還是那副院裡老祖宗的派頭。
「柱子,你是我看著長大的。」
何雨柱沒接話。
老太太停了一下,又開口。
「你什麼脾氣,我清楚,中海這回辦錯事了,你心裡有氣,我也能理解,現在公安把人抓了,他在裡頭也遭罪了,你這口氣,也該順了吧?」
屋裡安靜下來。
何雨柱端起茶缸,輕輕放在桌上。
「老太太,您這話我聽著彆扭。」
他抬手點了點桌面。
「交道口郵局報的案,公安抓的人,派出所審的人,您跑我這兒說出氣?您是不是找錯門了?」
一大媽臉一下垮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發顫。
「柱子,一大媽求你了,你一大爺這回真錯了,他就是一時糊塗,你去派出所說句話,成不成?」
何雨水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
「一時糊塗?」
她抬手指著一大媽。
「十一年!一百三十多張底單!我跟我哥餓得頭暈的時候,他在哪兒?我發燒沒錢抓藥的時候,他在哪兒?我爹寄回來的錢,被他拿走了,他給我們半個死面窩頭!」
何雨水越說越急,胸口上下起伏。
「這叫一時糊塗?那什麼叫壞?」
一大媽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雨水,一大媽對不住你們,可你一大爺也不是成心害你們啊,他就是想著替你們管著錢,後來事情趕事情,才……」
「管錢?」
何雨柱笑了一聲。
他把何雨水拉回椅子上,自己往前坐了坐。
「老太太,別讓一大媽在我屋裡跪著,您今天既然來了,肯定不是為了聽我妹妹罵人。」
他看著聾老太太。
「有話直說。」
聾老太太臉上的肉抖了兩下。
她原本還想再拿情分壓一壓,可何雨柱這副樣子,壓不住。
以前那個一哄就聽話、一罵就低頭的傻柱,沒了。
屋裡這人,是要跟易中海算總帳。
聾老太太咳了兩聲。
「行,柱子,那我就跟你說實在的。」
一大媽趕緊止住哭,抬頭看她。
老太太一字一句往外吐。
「你爹寄回來的那一千五百多塊,中海一分不少退給你。」
何雨柱沒吭聲。
老太太又把拐杖往地上一點。
「我老婆子再替他添點,給你湊個整。」
她抬起兩根手指。
「兩千塊。」
屋裡一下沒聲了。
秦京茹站在門邊,手還扶著門框,聽見這數,差點沒站穩。
兩千塊。
她在鄉下種地,攢一年也攢不下幾塊錢。
這錢能買多少糧,多少布,多少肉?
何雨水也愣住了。
她知道易中海吞了家裡的錢,可真聽見「兩千塊」從老太太嘴裡蹦出來,心裡還是被砸了一下。
一大媽趕緊接話。
「柱子,兩千塊啊,你拿了錢,以後你跟雨水日子也能好過,你就去派出所寫個東西,承認這錢是你一大爺替你們代管的。」
她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半步。
「咱們都是一個院住著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你一大爺這些年也沒少照顧院裡人,他不能就這麼毀了啊。」
聾老太太見何家幾個人都沒立刻開口,腰杆也直了些。
「柱子,這不是小數。」
她語氣重了點。
「兩千塊,買你一個簽字,不虧。」
「拿著錢,以後可以好好過你的日子,再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何雨柱低頭笑了幾聲。
笑聲在屋裡轉了一圈。
他走到聾老太太跟前,低頭看著她。
「兩千塊?」
「老太太,您當這是菜市場買白菜?還能討價還價?」
聾老太太臉色難看起來。
何雨柱沒停。
「易中海乾的是什麼?詐騙,數額一千五百多,時間十一年,有郵局底單,有簽收記錄,有證人。」
他抬手往外一指。
「這是刑事案,不是院裡誰偷了誰家兩顆蔥。」
一大媽急了。
「柱子,你別把話說這麼死,老易真不是壞人,他就是……」
「他不壞?」
何雨柱轉身盯著她。
「五一年冬天,雨水燒得人都迷糊了,家裡一粒米沒有,我出去借糧,沒人肯借,我爹的錢那時候就在他手裡,他給了嗎?」
一大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去翻垃圾堆,找別人不要的菜葉子,雨水躺炕上喊餓,他屋裡吃白面饅頭。」
何雨柱的聲音越來越沉。
「那錢是誰的?是我爹寄給我和雨水的!」
「他拿著我的錢,接濟賈家,在院裡裝好人,誰誇他?大家都誇他一大爺仁義。」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呢?我成了傻柱。」
屋外有人倒吸氣。
原來門沒關嚴,院裡已經圍了不少人。
沒人敢進來,可都豎著耳朵聽。
聾老太太也聽見了外頭的動靜,臉色更差。
她壓低聲音。
「柱子,家醜不可外揚,你非得把這些話嚷得全院都知道?」
何雨柱轉身把門徹底拉開。
冷風灌進來,院裡圍觀的人躲都來不及。
閻埠貴站在垂花門邊,劉海中背著手站在中院,賈張氏縮在自家門口,秦淮茹抱著槐花,臉上沒半點血色。
何雨柱抬了抬下巴。
「聽就聽。」
「我何雨柱不怕丟人,丟人的,是拿別人救命錢裝大善人的人。」
院裡沒人接話。
聾老太太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柱子!」
何雨柱回頭。
「老太太,我也給您交個底。」
他一字一頓。
「諒解書,沒有。」
「一分錢和兩千塊,在我這兒都一樣。」
「一千五百多塊錢,他該退,公安會讓他退,您今天就是把錢擺我桌上,我也不簽一個字。」
一大媽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柱子,你這是要老易的命啊……」
何雨水紅著臉站起來。
「他拿我們錢的時候,想過我們的命嗎?」
一大媽哭音效卡在嗓子裡。
聾老太太撐著拐杖站起來,身子晃了晃。
她盯著何雨柱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老態退了不少,剩下的全是怒火。
「好,好啊。」
她抬起拐杖,指著何雨柱。
「你現在長本事了。」
「連老太太的面子,你都不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