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何雨水站在耳房那面新打的水曲柳穿衣鏡前,把藏青布衣裳的領口又整了整。
秦京茹端著一碗棒子麵粥從廚房探出頭,瞅了她兩眼,嘴裡嘖嘖有聲:「雨水,這身衣裳襯你,顯白。」
何雨水抿嘴一笑,摸了摸疊在桌角的那份牛皮紙檔案袋。
裡頭裝著紡織廠開出的調動函和郵局接收證明,紙頁邊緣還帶著油墨味。
她深吸一口氣,把檔案袋塞進挎包,推門出去了。
院裡的天還灰濛濛的,槐樹葉子上掛著薄霜。
她翻身上車,腳下一蹬,車輪軋過青磚地,發出咯噔咯噔的脆響。
交道口郵局離南鑼鼓巷不遠,騎車也就十來分鐘的事。
到了郵局後門,何雨水把車鎖好,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邁步走了進去。
王主任早等著了,站在營業廳櫃檯後頭,手裡捏著一塊嶄新的工牌。
「何雨水同志,來,這是你的。」
王主任把工牌遞過來,笑得客客氣氣。
何雨水雙手接過去,低頭一看,白底紅字,「營業員」三個燙金楷體印在上頭,下面是她的名字和工號。
她把工牌翻來覆去地看,摸著上面燙金的字兒,鼻頭忽然就發酸了。
旁邊一個扎麻花辮的姑娘湊過來,笑嘻嘻伸出手:「我叫劉小芳,以後咱倆搭班,你有啥不懂的儘管問我。」
何雨水抬頭沖她笑了笑,把工牌別在胸前,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謝謝。」
她在櫃檯後面坐下來的時候,窗外的日頭剛好從胡同口斜照進來,暖烘烘地落在手背上。
她想起在紡織廠站了三年,每天十二個鐘頭倒班,腿腫得跟蘿蔔似的,回到院裡連口熱水都顧不上喝。
現在坐在這兒,面前是乾乾淨淨的玻璃台面,身後是一排排整整齊齊的信件格子。
她挺直了腰板。
日子,是真的不一樣了。
與此同時,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裡,聾老太太讓一大媽攙著,從後院慢悠悠地挪了出來。
老太太穿了件乾淨的灰布罩衫,頭髮拿篦子梳得一絲不苟,拐杖點在青磚上篤篤響,走得不緊不慢。
一大媽今天氣色格外好,眼角的褶子都撐開了,臉上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兩人剛拐進中院,正碰上閻埠貴蹲在自家門檻上吧嗒旱菸。
一大媽主動開了口:「三大爺,早啊,吃了沒?」
閻埠貴嘴裡叼著煙杆,眼珠子轉了兩圈,含混應了聲:「吃了吃了。」
一大媽也不在意他態度,繼續攙著老太太往前走,嘴裡絮叨著:「也不知中海今晚能不能回來,在裡頭待了這些天,也不知吃沒吃飽。」
聾老太太拐杖頓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沒吭聲,但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穩了。
經過劉海中家門口時,二大媽陳桂香正端著搪瓷盆子出來倒水。
一大媽從衣兜里摸出一把花生,直接塞到陳桂香手裡:「拿著吃,等老易回來,院裡該聚聚。」
陳桂香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花生,又抬頭看看一大媽,賠著笑接了過去。
閻埠貴蹲在門檻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旱菸杆差點沒掉地上。
他縮了縮脖子,心裡直犯嘀咕:這老太太什麼時候捨得散花生了?莫非真有把握把易中海撈出來?
楊瑞華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他:「老閻,你說易中海真能放出來?」
閻埠貴把煙杆從嘴裡拔出來,磕了磕菸灰,聲音壓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別問我,我就一教書的,衙門裡的事我不懂。」
楊瑞華白了他一眼,縮回去了。
上午十點鐘光景,一大媽轉了一圈回來,特意在何雨柱家門前停住了腳步。
屋裡沒動靜,秦京茹正蹲在灶台邊上洗碗。
一大媽也不進去,就隔著門帘揚起嗓子,語氣裡帶著幾分陰陽不明的勁兒:「京茹啊,在家呢?」
秦京茹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趕緊擦了擦手,掀帘子探出頭來:「一大媽,您有事?」
「沒什麼大事。」
一大媽站在台階下面,昂著脖子,笑容里藏著刺。
「就是跟你說一聲,中海馬上就回來了,到時候有些帳,大家坐下來好好算算。」
秦京茹臉上的笑一下就僵了。
她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一大媽也不等她回應,轉身要走,腳步到了賈家門口又停了一下。
一大媽瞥了她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半個院子聽見:「有些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中海心裡都記著呢。」
賈張氏臉色一變,腦袋立刻縮了回去。
秦京茹站在自家門口,攥著圍裙角,心裡直打鼓。
她想給柱子打電話,可家裡沒電話。
只能關上門,在屋裡來迴轉了好幾圈,最後坐在炕沿上,念叨著等柱子下班回來再說。
院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幾個嬸子在水池邊洗衣裳,互相使著眼色,嘀咕來嘀咕去,誰也拿不準易中海到底能不能出來。
中午,軋鋼廠三食堂後廚。
馬華端著一盆洗好的芹菜從外頭進來,湊到何雨柱跟前,聲音壓得很低:「師父,上午楊廠長辦公室進進出出好幾撥人。」
何雨柱拿起搪瓷缸子倒了杯水,吹了吹熱氣,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都有誰?」
「保衛科的老張進去過一趟,後來我看見趙所長也來了,穿著制服,臉繃得跟誰欠了他錢似的。」
馬華說完,偷偷瞄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放下茶缸,神色平靜:「知道了,幹活吧。」
馬華應了一聲,轉身去案板那頭切芹菜了。
何雨柱站在灶台前,扯過毛巾擦了把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何大清翻供撤掉的是工位和那兩百塊錢的事兒,這一條本來就沒有硬證據,撤了就撤了。
但十一年間一百三十多張匯款底單,蓋著郵局的紅戳,代簽人欄里一筆一畫寫著「易中海」三個字!
這東西白紙黑字印在那兒,楊衛國就是把天王老子請來,也抹不掉!
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穩坐釣魚台。讓子彈再飛一會兒,看這幫禽獸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