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里,水汽蒸騰。
劉海中坐在大池子裡,拿著毛巾在前胸後背來回猛搓。
旁邊幾個工人換了兩撥,他還泡在水裡。
前胸搓紅了,後背也搓得火辣辣的。
手指都泡皺了,他才抬起胳膊聞了聞。
聾老太太留在他身上的臭味像是沒了。
可派出所那副手銬,還有院裡人看他的眼神,怎麼搓都搓不乾淨。
足足泡了兩個鐘頭,劉海中才換上乾淨衣服,端著臉盆回到四合院。
走到院門口,他先停下腳步,整了整衣領。
隨後挺起肚子,背起雙手,這才邁進前院。
幾個住戶正圍著煤爐說話。
看見劉海中進來,原本熱鬧的聲音一下低了。
有人瞄了一眼他的手腕,又趕緊移開目光。
劉海中臉皮抽了抽,反倒先擺起了架子。
「瞅什麼?」
「公安就是找我過去配合調查,事情都已經查清楚了。」
他拍了拍胸口。
「我劉海中身正不怕影子斜!」
幾個鄰居嘴上沒接話,眼神卻一個比一個古怪。
身正不怕影子斜,怎麼還戴著手銬走了好幾天?
閻埠貴站在自家門口,扶了扶眼鏡。
「老劉,回來就好。」
「咱們院這幾天亂糟糟的,總不能一直沒人主事。」
這句話算是撓到了劉海中的癢處。
他的肚子又往前挺了幾分。
「那是。」
「關鍵時候,還得有人站出來主持大局。」
說完,他端著臉盆往後院走,步子邁得四平八穩。
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是去街道開了幾天會。
二大媽早就煮好了雞蛋面。
白麵條上臥著兩個荷包蛋,碗邊還滴了幾滴香油。
「當家的,快坐。」
「趁熱吃,給你去去晦氣。」
劉海中也沒客氣,坐下便端起碗吸溜起來。
半碗面下肚,他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二大媽守在旁邊,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公安到底怎麼說的?」
「這回真沒事了吧?」
「不會過兩天還要抓你回去吧?」
劉海中筷子一停,臉立刻沉了下來。
「回什麼回?」
「老聾子家裡暗格里那些東西跟我沒關係,公安都查清楚了。」
「我沒偷她一分錢!」
二大媽長出一口氣,雙手拍了拍胸口。
「謝天謝地。」
「我就說你不能幹這種事。」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不少。
「那老太太暗格里到底藏了什麼?」
「少打聽!」
劉海中瞪了她一眼。
「公安都沒查明白的事,你瞎摻和什麼?」
二大媽訕訕閉上嘴。
劉海中低頭又吃了兩口面,動作卻慢了下來。
「不過,偷東西的事雖然洗清了,可老聾子的死,咱家還是沒撇乾淨。」
二大媽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什麼意思?」
「公安說,我當初答應給她養老,後來又把人趕出家門,對她凍餓而死負有責任。」
「街道和派出所也都發了話。」
「老太太的喪事,得由咱家出錢操辦。」
二大媽臉上的輕鬆一下沒了。
「憑什麼?」
「全院那麼多住戶,怎麼就讓咱家出錢?」
「她又不姓劉!」
劉海中的臉比鍋底還黑。
「還沒完呢。」
「街道要求我以養老人的身份給她送終。」
「出殯那天,我得披麻戴孝。」
咣當!
二大媽手裡的搪瓷缸掉在炕沿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披麻戴孝?」
「她跟咱家沾親還是帶故?」
「活著的時候天天嚷嚷著吃肉,拉在咱家炕上,還拿拐棍砸咱家玻璃!」
「現在死了,還得咱家花錢買棺材?」
二大媽越說越氣,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抹起了眼淚。
「這叫什麼事啊?」
「活著折騰咱家,死了還不肯撒手!」
「行了!」
劉海中把筷子拍在桌上。
「嚎什麼喪?」
「還嫌院裡看咱家的笑話不夠多?」
二大媽吸了吸鼻子。
「那得花多少錢?」
「棺材、壽衣、白布、抬棺材的人,哪樣不要錢?」
「咱家的錢也是一錘一錘掙回來的,又不是大風颳來的!」
提到錢,劉海中心裡也疼。
可街道已經把責任壓了下來,他不辦都不行。
真要繼續鬧,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
他咬著後槽牙盤算起來。
「明天一早,我就去買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
「壽衣能省就省,老太太原來的衣裳洗洗還能穿。」
「白布少扯點,紙錢少買點,再找街道借輛板車。」
「儘量兩天之內下葬。」
劉海中越說越煩。
「一個死人,還想拖著我不讓上班?」
想到車間裡那些人的鬨笑,他胸口就堵得慌。
現在他只想趕緊把喪事辦完,再回軋鋼廠擺起七級工的架子。
至於披麻戴孝……
到時候低著頭走快點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劉海中提著一個布袋出了後院。
裡面裝著錢、票證,還有派出所和街道開的白事手續。
前院幾個大媽正在水池邊排隊接水。
看見劉海中出來,她們都多瞧了兩眼。
閻埠貴蹲在自家門口數煤球。
一塊、兩塊、三塊……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劉海中手裡的布袋,又瞧了瞧對方陰沉的臉色。
「老劉,你這是……」
「準備去上班?」
劉海中腳步一頓。
他當然不能說自己是被街道壓著去買棺材,更不能說出殯當天還得給聾老太太披麻戴孝。
真要傳出去,他這個二大爺的臉往哪兒擱?
劉海中把布袋往身後一背,故意嘆了口氣。
「還能幹什麼?」
「老太太人都沒了,總不能一直放在屋裡。」
「我準備出去給她置辦口棺材,再買點白事用的東西。」
水池邊頓時安靜下來。
幾個大媽連水龍頭都忘了關。
「二大爺,老太太的喪事由你來辦?」
「街道已經定下來了?」
「老太太活著的時候可沒少折騰你,你還願意給她辦後事?」
聽著眾人的議論,劉海中心裡那點憋屈忽然變了味。
事情雖然是被逼著辦的,可要是能藉機掙回點名聲,也不算全虧。
他清了清嗓子,腰板重新挺直。
「老太太活著的時候怎麼樣,那都是過去的事。」
「人死為大嘛。」
「再說了,我劉海中好歹也是院裡的二大爺。」
「院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要是不站出來,誰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