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低沉,穿堂風卷過後院,吹得門上的封條嘩啦作響。
劉海中辦完喪事,拖著兩條灌了鉛似的腿回到後院。
剛推開自家房門,他便瞧見聾老太太門前蹲著一個人。
閻埠貴裹著厚棉襖,先往左右掃了兩眼,確認沒人注意,這才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生鏽的老式掛鎖。
這兩間正房寬敞、向陽,屋頂也齊整。
他替老太守了兩天夜,挨凍不說,連煤錢都沒報下來。
如今人沒了,房子空著,他要是不從這裡找補一點,豈不是虧到姥家了?
先把鎖掛上,造成既定事實。
到時候街道真能當著全院人的面,把他的鎖砸了?
閻埠貴越想越覺得有門,捏住鎖頭便往門鼻子上套。
「三大爺!」
「您這是幹什麼呢?想私吞公房啊?」
一聲尖利的喊聲從月亮門處炸開。
閻埠貴手一哆嗦。
「吧嗒!」
掛鎖砸在青磚地上,滾出去半尺遠。
秦淮如端著空水盆站在月亮門下,兩隻眼睛死盯著那把鎖。
她晚上去了趟廁所,特意繞到後院,就是想看看聾老太太這兩間房有沒有動靜。
棒梗一天天大了,賈家那點地方擠得轉個身都能撞到人。
聾老太太剛死,這兩間後院正房就已經讓她饞得心裡發癢。
「秦、秦淮如,你瞎嚷什麼!」
閻埠貴彎腰撿鎖,嘴上還在強撐:「街道讓我照看現場,我掛把鎖,是防著野貓鑽進去!」
「防野貓用得著掛您家的私鎖?」
秦淮如快步上前,聲音拔得更高:「這是街道查封的公房!老太太屍骨還沒涼呢,您就惦記上了,也不怕她半夜回來找您?」
「你少胡說八道!」
閻埠貴臉色一變,趕緊朝老太太的窗戶看了一眼。
屋裡黑洞的。
冷風從窗縫裡鑽出來,嗚直響。
就在這時,劉家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劉海中鞋都沒提好,趿拉著棉鞋沖了出來。
「老閻,你還要不要臉!」
他指著閻埠貴的鼻子,張嘴就罵:「老太太的喪事是我掏的錢,棺材是我買的,我還給摔盆打幡,人也是我一路送出城的!」
「我出了這麼大的血,這兩間房理應歸我劉家,算是補償損失,你個一毛不拔的算盤精,也敢跑來搶?」
閻埠貴聽得火往上躥。
「劉海中,你放屁!」
「老太太怎麼死的,你心裡沒數?人是你從屋裡趕到雪地上的,你還有臉搶她的房?」
「那也比你強!」劉海中梗著脖子,「你給死人守夜都想收五毛錢,連死人錢都算!」
「你虐待兒子,殺子祭天!」
「你兒子偷錢,判了十五年!」
兩人眼珠子通紅,唾沫星子亂飛,專挑對方的肺管子戳。
秦淮如站在旁邊,幾次想插話都沒找到機會。
論撒潑,她不怕。
可要跟兩個管事大爺明著搶房,她一個寡婦未必占得到便宜。
她眼珠一轉,端著空盆悄退出了後院。
中院耳房裡,何雨柱正坐在煤爐邊剝花生。
後院兩個人罵得跟敲鑼似的,聲音順著月亮門直往屋裡灌,想聽不見都難。
「柱子,外頭又怎麼了?」
秦京茹掀開窗簾,朝外面望了一眼。
「狗咬狗,搶骨頭呢。」
何雨柱把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咔嚓作響。
「聾老太太那兩間房?」
秦京茹很快反應過來,撇了撇嘴:「人剛埋,他們就惦記上房子了?真不要臉。」
「讓他們搶。」
何雨柱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
「那是街道管著的公房,他們算盤打得再響,也吃不進嘴裡。」
秦京茹點頭,放下了窗簾。
後院的叫罵一直折騰了半個多鐘頭,直到各家亮燈、有人推門看熱鬧,劉海中和閻埠貴才各自黑著臉散開。
可這件事,並沒有就此結束。
深夜,賈家一片漆黑。
秦淮如摸黑走到炕邊,伸手推了推熟睡的棒梗。
「棒梗,醒醒。」
「媽,幹嘛啊……」
棒梗迷糊睜開眼,困得連腦袋都抬不起來。
「把衣服穿上。」
秦淮如壓低聲音,又從櫃角扯出一床發硬的破棉被,塞進他懷裡。
「拿著,跟媽出去一趟。」
「去哪兒?」
「後院,老太太屋裡。」
棒梗一下清醒了。
他抱著破棉被,臉都白了:「我不去!那屋裡有鬼!」
聾老太太昨天才從屋裡抬出去。
棒梗聽院裡人說,她死的時候渾身凍得發紫,兩隻眼睛還沒閉嚴。
現在讓他一個人進去睡?
打死他也不敢!
「哪來的鬼?少自己嚇自己!」
秦淮如一把捂住他的嘴,咬著牙低聲道:「那可是兩間正房!你今晚先住進去,明天媽就跟街道說,你是沒地方睡,才借住了一宿。」
「等房子占住,以後就是你的,你將來娶媳婦,都不用為房子發愁了!」
「我不娶媳婦,我不去!」
棒梗拼命掙扎。
「閉嘴!」
秦淮如怕驚醒小當和槐花,連拖帶拽,硬把棒梗弄出了門。
母子倆貼著牆根穿過月亮門,一路摸到後院。
聾老太太屋門上的封條還好端貼著。
秦淮如繞到屋後,借著月光摸到那扇舊窗戶。
她先用手往上一托,又拿鐵片撥了兩下,窗栓便鬆開了。
「快,進去!」
「媽,我真害怕……」
「怕什麼?老太都埋了,還能回來吃了你?」
秦淮如推著棒梗的屁股,把他從窗戶塞了進去,又把破棉被捲成一團扔進屋裡。
「就在炕上躺著,天亮媽來接你,記住,誰問都說是你自己沒地方睡,才進來借住的!」
說完,她把窗戶重新合上,快步離開了後院。
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空氣中殘留著老人身上的腐朽味,還混著一股沒散乾淨的尿臊氣。
棒梗抱著破棉被,摸黑爬上冰涼的土炕,整個人縮進炕角。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破窗紙沙作響。
棒梗渾身一抖,腦子裡全是聾老太太凍僵的臉。
他不敢閉眼,更不敢往炕頭看,總覺得那裡蹲著個人,正直勾地盯著自己。
這一夜,棒梗連氣都不敢喘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