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交道口派出所大廳。
噠,噠,噠。
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聲音清脆。
於海棠穿著一件嶄新的呢子大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得筆直。
她一早接到街道巡邏隊的通知,特意趕來補做正式筆錄。
剛走過走廊,於海棠便隔著內側鐵門,看見了拘留室里的閻解成。
凍了一夜,閻解成頭髮亂成雞窩,臉上東一道西一道全是泥印子。
他裹著返潮的破棉襖,抄著兩隻手縮在牆角,鼻涕都快拖到嘴邊了,身子還在一個勁兒打擺子。
聽見腳步聲,閻解成抬起頭。
看清來人,他那雙發木的眼睛一下亮了。
「海棠!」
「海棠,你可算來了!」
閻解成連滾帶爬地撲到鐵柵欄前,兩隻手緊緊攥著欄杆。
「快,你快跟公安同志解釋清楚!」
「昨晚那都是誤會!」
「我是你姐夫啊!我就是認錯人了,真沒想干別的!」
於海棠停下腳步,從頭到腳掃了他一遍。
閻解成縮在鐵欄後頭,滿臉泥,掛著鼻涕,活像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她冷笑一聲,轉頭看向趙所長。
「公安同志,您聽聽。」
「他到現在還拿姐夫身份糊弄人呢。」
於海棠抬手一指,聲音又脆又響,半個大廳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姐於莉早就跟他去民政所辦了離婚!」
「白紙黑字,公章蓋得明明白白。」
「他跟我姐沒關係,跟我更沒關係!」
「我們老於家,可沒有這種蹲班房的親戚!」
閻解成僵在鐵欄後面。
他張了幾次嘴,半天才擠出一句:
「不是,海棠,你聽我解釋……」
「還解釋什麼?」
於海棠直接打斷了他。
「你昨晚一路跟著我。」
「我走快,你就走快;我停下,你就躲牆根後頭。」
「後來你還敢伸手攔我!」
說到這裡,於海棠臉色更冷。
「要不是正巧碰上街道巡邏隊的大媽,誰知道你還想幹什麼?」
「現在被抓了,你想起來自己是我姐夫了?」
「晚了!」
閻解成急得直拍鐵欄。
「我真沒想耍流氓!」
「我是想找於莉,我就是想問問她住在哪兒!」
「海棠,咱們好歹以前也是一家人,你不能這麼害我啊!」
「誰害你了?」
於海棠眉毛一豎。
「是我逼你半夜跟蹤我的?」
「還是我逼你攔路糾纏我的?」
「閻解成,你自己幹的事,別往別人頭上扣!」
她扭頭看向趙所長。
「公安同志,我說的句句屬實。」
「昨晚那幾個巡邏隊的大媽都看見了。」
「這種半夜尾隨、糾纏女青年的臭流氓,就該嚴肅處理!」
趙所長翻了翻面前的筆錄,神色嚴肅。
「於海棠同志,你放心。」
「昨晚巡邏隊幾位同志的證詞能夠互相印證。你剛才說的情況,也跟之前的記錄一致。」
說完,他合上本子,看向鐵柵欄里的閻解成。
「閻解成。」
「你深夜尾隨、糾纏女青年,涉嫌耍流氓,嚴重擾亂社會治安。」
「現依法先行拘留,接受進一步調查!」
閻解成膝蓋一軟,貼著鐵欄滑坐下去。
「耍流氓」三個字壓在頭頂,他連最後那點僥倖都沒了。
工作已經丟了。
媳婦也跑了。
現在又進了派出所。
這回,他怕是真要栽到底了。
另一邊,閻埠貴還在街上四處亂轉,急得腦門直冒汗。
方磚廠胡同找不到人,他又去了幾個閻解成可能出現的地方,結果連根頭髮絲都沒看見。
剛走到交道口,他迎面撞上了街道辦的小馮。
「哎喲,閻老師!」
小馮一看見他,趕緊把人拉住。
「您怎麼還在街上轉呢?」
「快去派出所吧!」
閻埠貴心裡一沉。
「去派出所幹什麼?」
「您家閻解成昨晚讓巡邏隊抓了,現在還關在裡面呢!」
小馮催促道:
「您這個當爹的,趕緊去看看吧!」
閻埠貴腦袋嗡的一聲,拔腿就往派出所跑。
一路上,他還抱著幾分僥倖。
興許只是跟人打了一架。
或者喝了點酒,在街上鬧了事。
只要不是大事,說幾句好話,賠點醫藥費,應該就能把人領出來。
至於賠出去的錢,肯定不能讓家裡承擔。
回頭讓閻解成打張欠條。
本金、利息、跑腿費,一筆都不能少。
人還沒見著,閻埠貴已經把這筆帳算得明明白白。
可他氣喘吁吁衝進派出所,剛邁過門檻,便聽見趙所長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閻解成涉嫌耍流氓,情節惡劣,現依法拘留,接受進一步調查!」
耍流氓!
這三個字鑽進耳朵,閻埠貴只覺得後腦勺挨了一悶棍。
他腳底一軟,身子順著門框往下出溜。
旁邊的民警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
「閻老師,您沒事吧?」
閻埠貴張著嘴,連喘了好幾口粗氣。
老二閻解放剛因為偷錢被判了十五年,已經送去大西北勞改。
前些日子,學校領導才把他叫進辦公室,足足訓了半個鐘頭。
領導讓他注意家庭作風,別給人民教師抹黑,更別影響學校的先進評選。
結果這才過去幾天?
老大又沾上了耍流氓!
學校要是知道,會怎麼看他?
一個兒子偷盜巨款,被判勞改。
一個兒子深夜尾隨女青年,被抓進派出所。
他這個當爹的,連自己家裡的孩子都教不好,還有什麼臉站在講台上教學生?
寫檢查?
停課?
還是直接丟工作?
想到最後一種可能,閻埠貴後背上的冷汗一下冒了出來。
那份教師工作,可是閻家最後的活路。
工作要是沒了,一家老小吃什麼?
喝西北風嗎?
鐵柵欄里的閻解成看見親爹,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爸!」
「爸,你可算來了!」
他連滾帶爬地挪到欄杆前,扯著嗓子哭喊:
「爸,你救救我啊!」
「我真沒耍流氓!」
「我就是想找於莉,想問問她住在哪兒!」
「我昨晚認錯人了,我沒想把海棠怎麼樣!」
「爸,你快跟公安同志解釋清楚!」
「你快救我出去啊!」
一聲聲「爸」喊得悽慘。
閻埠貴卻連頭都沒回。
他死死捂著胸口,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字。
工作。
閻解成要是坐實了耍流氓,他這個當爹的肯定會被牽連。
老二已經把閻家的名聲砸了個稀爛。
老大不能再往他頭上扣屎盆子!
不行。
必須趕緊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