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想不通。
正因為想不通,才更害怕。
未知的東西最嚇人。
他寧願何雨柱當面打他一頓,也不願意對著這樣一張什麼都不說、卻像什麼都知道的臉。
傻柱這是捏住了他的死穴,在跟他玩貓捉老鼠。
不。
何雨柱根本沒有把他當老鼠。
在何雨柱眼裡,他恐怕連一隻可以正眼看的老鼠都算不上。
許大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
鞋墊底下的兩張信紙,此時仿佛變成了兩塊燒紅的鐵片。
他準備了整整一個下午。
一張寫何雨柱私拿細糧,另一張寫何雨柱濫用職權、勾結公安,故意整治院裡的住戶。
可現在,他連把材料從鞋底拿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送出去?
周桂蘭明天就可能坐在軋鋼廠門口哭喊。
那女人要是鬧起來,自己的放映員工作肯定保不住。
到時候,別說翻身了,搞不好還得進去陪閻解放。
扔掉?
他又捨不得。
這可是他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材料,裡面每一句話,都是為了傻柱準備的。
許大茂站在門框邊,進退兩難。
最終,他咬了咬牙,連滾爬地扶起自行車。
推車的雙手抖得不聽使喚,車把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右腳不敢用力,他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後院挪。
路過中院時,他連頭都沒敢往何雨柱家偏一下。
何雨柱家的窗戶透著暖黃色的燈光,裡面隱約傳來女人收拾碗筷的聲音。
許大茂卻像是看見了什麼吃人的東西,立刻低下頭,推著車加快了腳步。
他生怕何雨柱突然從屋裡出來,再叫他一聲。
好不容易熬到後院,許大茂掏出鑰匙開鎖。
手抖得太厲害,鑰匙在鎖眼裡捅了好幾下才進去。
「咔噠。」
鎖終於開了。
他一把推開房門,連自行車都沒顧上支穩,直接往牆根一扔。
「咣當!」
自行車倒在地上,車鈴被撞得叮鈴鈴響了好幾聲。
許大茂反手把門死死關上,插銷一拉到底。
仍舊不放心,他又搬來一把木椅頂住門。
做完這些,他才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裡沒有生爐子,冷得像冰窖。
許大茂顧不上冷,第一件事就是把帆布挎包扯到懷裡,低頭檢查裡面的東西。
糖票、糧票、幾樣鄉下帶回來的乾貨,全在。
沒有少。
可他還是不放心,把包里的東西一件件倒出來,又一件件塞回去。
直到最後,他摸到了那疊用粗紙寫成的材料。
紙張邊緣硌著手指。
許大茂猛地縮了一下手,像是摸到了毒蛇。
他扭頭看向緊閉的房門。
門外沒有腳步聲。
院子裡也沒有人說話。
他這才屏住呼吸,脫下棉鞋,將鞋墊一點點摳出來。
兩張摺疊的信紙被他從鞋底抽了出來。
紙邊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
其中一張上面,還沾著他下巴傷口滴下來的血。
許大茂盯著那一點暗紅色,心裡突然升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這兩張東西,不能留。
可真要燒掉,他又捨不得。
他把材料攤在桌上,咬著牙看了一遍。
那些字原本寫得鏗鏘有力,仿佛每一句都能把何雨柱釘死。可現在再看,紙上的每個字都像在沖他冷笑。
何雨柱私拿細糧。
何雨柱濫用職權。
何雨柱勾結公安。
這些話一旦送出去,查不出證據,最後倒霉的就會是自己。
許大茂在屋裡來回踱步。
右腳每落地一下,鞋底的疼痛就提醒他一次。
何雨柱已經知道了。
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在等。
等自己把材料送上去,等自己把證據送到廠里,等自己主動跳進坑裡。
許大茂越想越怕,突然抓起材料,衝到爐膛邊。
爐子裡的炭火只剩一點暗紅。
他拿起火鉗撥了撥,火星噼啪一閃。
許大茂手裡的紙剛靠近爐口,便停住了。
燒了,就什麼都沒了。
不燒,留在手裡就是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他在爐邊站了半天,最後猛地收回手,把兩張材料重新折好,塞進了床底下的破木箱裡。
塞進去之後,他又覺得不保險,趕緊把木箱拖出來,打開箱蓋,將材料挪到一件舊棉襖的夾層里。
想了想,他還是不放心。
最終,他把棉襖重新疊好,壓在一床舊被子下面,又把木箱推回原處。
忙完這一切,許大茂才坐在床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可沒過幾秒,他又猛地站了起來。
「不行。」
他盯著床底,臉色陰晴不定。
「這裡也不安全。」
何雨柱既然能把紙條放進他的車座,誰知道會不會進屋搜東西?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許大茂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他衝到門邊,再次檢查門閂。
確認門窗都關嚴後,他才回頭看著那隻木箱。
屋裡安靜得嚇人。
那兩張紙像兩條冰冷的蛇,藏在屋裡任何一個地方,都能讓他坐立不安。
窗外的北風越刮越緊,樹枝在牆頭上撞出沙沙的動靜。
而此時的中院,何雨柱剛撩起棉門帘,帶進屋一股子寒氣。
秦京茹正在桌前切白菜,聽見門響,探頭問了一句:「柱子哥,今兒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路上碰見點事。」
何雨柱把醬油瓶放到桌邊,拍了拍棉襖上的雪。
「外頭路滑,慢點走踏實。」
「那沒摔著吧?」
「我哪有那麼容易摔。」
何雨柱笑了一聲,坐到爐邊烤了烤手。
秦京茹給他倒了碗熱水,又往他手邊推了半碟炒花生:「先暖暖,飯馬上就好。」
「成。」
何雨柱端起碗喝了兩口,神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爐子裡跳動的暗紅炭火,慢慢嚼碎了一粒花生,嘴角勾起一絲不明顯的笑意。
這顆雷,就讓許大茂自己先在被窩裡摟上幾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