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黑咕隆咚的。
許大茂不敢拉燈繩。
那根燈繩就在他頭頂,伸手就能夠到。可他盯著那片漆黑看了半天,始終沒敢把手伸過去。
燈一亮,窗簾後面就會透出光。
萬一外面有人呢?
萬一有人正站在窗根下,透過窗縫往裡面看呢?
許大茂不敢賭。
他躡手躡腳走到窗戶前,把本來就嚴實的窗簾又往中間扯了扯。窗簾邊緣露出一條縫,他趕緊伸手壓住,直到外面一點燈光都透不進來,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屋裡的煤爐早就快滅了。
爐膛里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煤渣,偶爾冒出一點火星,連半點熱氣都沒有。冷風順著窗框縫隙往屋裡鑽,吹得窗紙輕輕發響。
許大茂縮在爐子旁邊的舊木椅上,雙手抱著肩膀,嘴唇凍得發白。
可他感覺不到冷。
他腦子裡來來回回,全是三道溝公社的那個晚上,還有剛才何雨柱站在門口時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大茂,下鄉帶回來的土特產,吃著還順口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他心口上。
何雨柱明明沒有提周桂蘭,也沒有提那個寡婦,更沒有問他在鄉下幹了什麼。
可偏偏是這種什麼都沒說的態度,讓許大茂更加害怕。
如果何雨柱只是聽到了幾句風言風語,絕不會說得這麼篤定。
對方明顯知道些什麼。
至少,知道他在三道溝惹下了麻煩。
周桂蘭那個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燈。
她男人死得早,家裡還有一個半大孩子,平日裡看著哭哭啼啼,真到了要改變命運的時候,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自己當初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拿幾斤糧食、幾個包子和進城的承諾把她哄上了床。
可現在想起來,許大茂只覺得後背發涼。
周桂蘭臨走之前問過他的地址。
他當時隨口糊弄過去,說自己住在城裡,單位有房,回頭一定想辦法把她和孩子接進來。
那女人信了。
可他許大茂根本沒打算兌現。
本來想著,自己回城之後躲著不見,時間一長,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誰能想到,何雨柱竟然知道了。
而且看那樣子,似乎不只是知道一點。
許大茂越想越怕,猛地彎下腰,雙手去解右腳上的鞋帶。
鞋帶被他系成了死結。
他急得額頭冒汗,手指卻不聽使喚,越解越亂。最後,他乾脆咬住鞋帶,用力往外一扯。
「啪!」
鞋帶當場斷成兩截。
許大茂顧不上心疼,連拖帶拽地把那隻棉鞋扒了下來。
一股酸臭味衝上來,他差點嗆得咳嗽。
可他只是皺了皺眉,伸手探進鞋裡,把鞋墊一點點掀開。
兩張摺疊起來的信紙,正緊緊貼在鞋底。
紙張早已經被腳汗浸濕,邊緣發軟,甚至沾上了幾塊黑色污漬。
許大茂把它們摳出來,捏在手裡,盯了好一會兒。
這是他花了整整半宿寫出來的東西。
為了不留下筆跡,他故意用左手寫字,一筆一划,寫得又慢又丑。
材料里羅列了何雨柱私拿細糧、侵吞食堂物資、利用職務安排臨時工,還添油加醋地寫了他和於莉關係不清不楚。
只要材料遞上去,哪怕不能立刻把何雨柱拉下馬,也足夠讓廠里領導對何雨柱產生懷疑。
可現在,這兩張紙落在許大茂手裡,卻像兩條纏在脖子上的繩子。
送出去,周桂蘭可能找上門。
不送出去,材料留在身邊就是隱患。
何雨柱剛才看他挎包,又看他的右腳,分明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材料藏在哪兒了?
萬一明天何雨柱帶著保衛科的人來翻屋子呢?
萬一鞋底被搜出來,他連解釋都沒地方解釋。
「不能留。」
許大茂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可話說完,他又攥緊了信紙。
這可是他好不容易寫出來的東西。
裡面每一句,都是為了把何雨柱釘死。
何雨柱憑什麼升得這麼快?
憑什麼當食堂副主任?
憑什麼讓於莉進廠,還能讓廠里的人都替他說話?
許大茂不甘心。
他想報復。
他想看何雨柱也嘗嘗被人懷疑、被人指指點點的滋味。
可下一刻,他腦中又閃過周桂蘭哭哭啼啼的模樣。
「許放映員,你不是說要接我進城嗎?」
「你不是說你家有房子嗎?」
「你不能吃完了就不認帳啊!」
那聲音像是從黑暗裡傳出來的。
許大茂渾身一哆嗦,剛剛升起來的一點勇氣,瞬間又泄了。
「燒!」
他咬了咬牙,劃著名兩根火柴一起湊上去。
紙張騰地燃起一團火光,他燙得趕緊鬆手,任由信紙掉進死氣沉沉的爐膛里。
黑色的字跡在火光中開始蜷縮。
何雨柱私拿細糧。
何雨柱生活作風不正。
何雨柱勾結公安。
一行行字被燒得發皺、捲曲,最後化成一片黑灰。
那枚紅手印也被火苗徹底吞沒。
許大茂盯著最後一點火星,直到它在爐灰里暗下去,才像被人抽走了全身力氣,癱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背被火星燙出了一個小泡。
可這點疼,遠遠比不上心裡的憋屈。
他輸了。
甚至沒有真正和何雨柱交手,就被何雨柱幾句話逼得親手燒掉了自己的底牌。
「何雨柱……」
許大茂喘著粗氣,眼神里有恨,也有怕。
「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想不明白。
三道溝離四九城這麼遠,何雨柱一個軋鋼廠的廚子,怎麼可能知道周桂蘭的事情?
難道三道溝有人給他報信?
還是何雨柱早就派人盯著自己?
越想,許大茂越覺得可怕。
因為他找不到答案。
而一個找不到答案的對手,往往比能看清的對手更加危險。
他寧願何雨柱衝上來打他一頓,也不想面對那種什麼都不問,卻像什麼都知道的眼神。
許大茂突然站起身,走到門口,先把門閂插好,又搬來一把木椅頂住門。
做完這些,他仍然覺得不夠。
他回頭看向窗戶,趕緊走過去檢查窗栓。
窗栓是關著的。
可他還是伸手壓了兩下。
確定窗戶紋絲不動後,他又看向床底下的木箱。
剛才那兩張材料雖然燒掉了,可他突然想起,挎包里還有幾張寫廢的草稿紙。
上面雖然沒有完整內容,卻能看出部分字句。
那東西也不能留。
許大茂趕緊把挎包拖過來,將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在床上。
糖票、糧票、干蘑菇,還有幾張揉皺的草稿紙。
他把草稿紙單獨挑出來,拿到爐邊燒掉。
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
紙張很快化成灰燼。
許大茂用火鉗把灰撥散,直到看不出原本的字跡,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可他剛坐回床沿,心裡又生出一股不安。
何雨柱既然能在車座底下放進紙條,那以後會不會也能悄悄進他的屋?
他低頭看向床底的木箱,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不行。
這裡也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