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臉色發白,太陽穴跳得厲害。
廠里今年分的那半斤肉,她前天割下邊角肥膘,煉了小半罐豬油。剩下的一塊好肉用油紙包了幾層,壓在瓦罐底下,準備留到大年三十包餃子。
棒梗這幾天挨了打,天天鬧著要吃肉。秦淮如心疼歸心疼,那塊肉卻一直沒動。
她丟下菜刀,快步走到窗前,將窗紙掀開一角。
院裡停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車把擦得發亮,何大清手中提著網兜,兩根棒骨撐開網眼,底下壓著半副豬下水。
秦淮如盯了好一會兒,手指越收越緊。
賈張氏被送去勞改以後,家裡少了一張最能吃的嘴,她和三個孩子總算能吃口飽飯了,但是家裡照樣缺油水。
她那半斤肉要算到年三十,何家卻能把棒骨和豬下水整兜往回提,何大清進肉聯廠才多久,直接就當上了食堂班長,還買回一輛新自行車。
窗框上有根木刺扎進指甲縫裡,秦淮如疼得縮了一下手。
她低頭看著手指,腦子裡卻想起了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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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如果沒把事情做得那麼絕,在算計傻柱那些飯盒和工資的時候,能時不時地舍下臉面給他嘗點真甜頭,就憑傻柱以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兒,絕對會被自己死死拿捏住,哪會那麼早早就結了婚娶了媳婦?
要是能一直這麼吊著他,熬到如今他當上食堂副主任、大權在握的時候……真到了那一步,哪怕是自己提出要改嫁給傻柱,家裡那個一向撒潑打滾的老虔婆賈張氏,看在每個月那麼多工資和成筐大魚大肉的面子上,怕是也會痛痛快快地閉上那張臭嘴點頭同意了!
若真是那樣,現在這嶄新的自行車、收音機、大魚大肉擺在桌上任由大口嚼著的,就是她秦淮如和她的三個孩子了。
只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賣。
何大清走到正房門口,把網兜掛在木架上,棒骨碰著木頭,發出一聲悶響,旁邊的新車也跟著響了一下鈴。
他搓著手站在屋檐下,朝賈家緊閉的窗戶看了一眼。
何雨柱在屋裡聽見車鈴和說話聲,端著茶缸掀開門帘走了出來。
「喲,老爺子,今天這是帶回不少好東西啊。」
他說著看向網兜,聲音也抬高了一些。
「嚯,這兩根棒骨可夠沉的,筋膜還掛著呢,今天剛從屠宰車間出來的吧?」
「可不是嘛。」
何大清把手攏進袖口,朝網兜揚了揚下巴。
「廠里今天辦招待,剩下這些棒骨和下水,後勤按內部處理價登記了。」
「王廠長非讓我帶點回來,我說今晚就咱們仨,吃不了這麼多,他還嫌我見外。」
院裡幾扇窗戶悄悄開了縫。
何雨柱喝了口熱茶,順著他的話說道:「東西新鮮,糟蹋不了。」
「大腸先拿鹼面揉透,再兌點醋去味,洗乾淨以後切斜刀塊,拿蔥姜蒜和花椒爆鍋,煸出油再加高湯收汁。」
「火候到了,外面焦,裡面軟,嚼一口滿嘴都是油香。」
賈家屋裡靜了片刻。
秦淮如的肚子叫了一聲。她按住胃,剛準備把窗紙放下,炕上的棒梗已經翻身坐了起來。
「媽,我要吃爆炒大腸!」
棒梗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起得太急,疼得咧了下嘴,可他顧不上這些,扯著被子接著喊。
「你去傻柱家端一碗回來,我挨了打,得吃肉補補!」
秦淮如趕緊走過去,把他按回被窩裡。
「你消停點,身上還疼著呢。」
她替棒梗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臉上的淤青。
「何家現在什麼樣,你也看見了。」
「媽去要,人家不會給的,要是鬧起來更丟人。」
棒梗聞著從門縫裡透進來的生肉味,嘴裡全是口水,哪裡聽得進去。
秦淮如只能繼續哄他:「晚上給你熬稠一點的棒子麵糊糊,上面的米油都給你。」
「等到年三十,媽把藏著的那塊肉剁了,給你包肉餡餃子。」
「我不喝棒子麵糊糊!」
棒梗蹬著被子,聲音越來越高。
「那東西喝完一泡尿就沒了,我現在就要吃肉!」
小當和槐花縮在炕角,誰也不敢出聲,秦淮如怕他碰到傷處,只能抱住他的腿,不讓他繼續亂踢。
院裡,何大清聽見哭聲,拿手指敲了敲棒骨。
「紅燒大腸費工夫,今晚先燉棒骨。」
「把骨頭從中間劈開,焯去血沫,再添水燉上兩個鐘頭,等骨髓化進湯里,拿大白饅頭蘸著吃,省事也頂飽。」
何雨柱點了點頭。
「成,就按您說的來。」
「京茹在屋裡和面,我去拿砍刀,一會兒給您蒸一鍋實心饅頭。」
父子兩人進了屋,棉門帘落下,棒梗的哭聲卻還在中院打轉。
聲音越過月亮門,後院也聽得清楚。
許大茂坐在炕桌旁,低頭啃著二合面饅頭。被廠里罰去打雜以後,他每個月少了下鄉補助,過去帶回家的山貨也斷了。
周桂蘭正給三個孩子分鹹菜。
大牛聽見中院說燉棒骨,喉結動了幾下,他低頭咬了口饅頭,嚼得很慢。
二牛和三牛年紀小,忍了半天,三牛還是湊到哥哥身邊問了一句:「哥,骨頭湯真有那麼香?」
大牛在桌下碰了碰弟弟的腿。
「有飯吃就好好吃,別惦記人家的東西。」
三牛低下頭,掰了一小塊饅頭塞進嘴裡,二牛也沒鬧,只是把鹹菜放在饅頭上,一點點省著吃。
許大茂看著三個孩子,手裡的饅頭忽然有些咽不下去。
何家在中院商量著怎麼吃肉,他這個當爹的只能讓孩子吃二合面,雖然三個孩子都沒開口要,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臉上掛不住。
周桂蘭看出他的心思,把自己碗裡大一點的鹹菜夾給他。
「大茂,你別聽外邊那些話。」
她拿起炕桌上的窩頭,把最軟的一塊掰給三牛,接著說道:「何家父子都是廚子,日子跟咱們不一樣。」
「我跟孩子們剛從鄉下來,能住上磚瓦房,晚上睡覺不灌風,還有熱飯吃,我已經很知足了。」
許大茂抬起頭。
周桂蘭沒看他,仍在給孩子分飯。
「往後的日子慢慢過。」
「你在廠里好好工作,我把家管好,日子總能越過越紅火的。」
幾句話說得平常,許大茂聽著卻舒坦了不少。
大牛也抬起頭說道:「爸,我能幹活。」
「以後家裡打水、搬煤都交給我,等我再大點,也能掙錢。」
許大茂看了看大牛,又看向另外兩個安靜吃飯的孩子,心裡的那點難堪散了不少。
他咬下一大口饅頭,含混地說道:「放心吧。」
「我許大茂既然把你們接進城,就不會讓你們一直過苦日子的。」
周桂蘭給他添了半碗熱水,低頭時,臉上的神情也鬆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