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聽著棒梗在被窩裡踢騰,太陽穴跟著突突直跳。
屋裡本就四面透風,外頭卷著雪沫子的冷氣順著窗縫一個勁兒往脖頸里灌。
爐膛里那兩塊煤早就壓成了灰白皮,連點明火星子都見不著。
棒梗扯著黑黢黢的被面,嗓子扯得發尖。
「媽,我要吃肉!」
「憑什麼傻柱家能燉那麼大一鍋骨頭,咱們就得喝剌嗓子的棒子麵稀湯!」
「我不管!」
「你要是不去給我弄兩塊肉,今兒晚上我就不吃飯了!」
小當和槐花縮在炕角的小棉絮底下,互相摟著胳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秦淮如瞅著兒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
那是前兩天叫後院許大茂家三個半大小子按在雪堆里揍出來的,嘴角現在還裂著結痂的血口子。
她抬手給兒子掖了下被角,喉嚨里也泛著干苦。
何家今天這陣仗全院都瞧得真切,兩根掛著厚膘的大棒骨,還有半副新鮮的大腸。
何大清成了肉聯廠的大師傅,何雨柱又是軋鋼廠食堂的副主任,何家滿打滿算就三張嘴,哪能把那些硬貨全吃完?
再者說,秦京茹是她親堂妹,那是她從鄉下一手拉扯介紹過來的,如今明媒正娶進了何家門。
論輩分,傻柱就是棒梗的正經姨夫。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自己拉下臉帶著孩子登門借一碗,當著何大清這個長輩的面,他何雨柱再混不吝,還能當場拿大掃帚趕親戚出門?
秦淮如咬了咬後槽牙,挪步走到牆根那個掉漆的舊碗櫃前。
她伸手探到最裡頭,拿出了那個磕碰了兩個缺口的粗瓷大海碗。
這碗足有小半盆大,平日裡就災荒年頭盛菜湯用過。
她扯過灶台邊的抹布,把碗邊碗底擦得乾乾淨淨。
走回炕前,她伸手扯開棒梗的破棉襖。
「別號了。」
「媽帶你去要。」
「待會兒到了你柱子叔門上,把嘴閉嚴實點,別跟在家裡似的渾叫喚。」
「長輩給你什麼,你就兩隻手端著,聽見沒有?」
棒梗眼珠子立時亮了,從炕上骨碌一下翻下來,布鞋後跟都沒顧上拔正,趿拉著就往屋外竄。
秦淮如急忙撈起一件舊棉襖扣在他頭上,自己揣著大海碗跟在後頭。
剛打帘子邁過門檻,刺骨的穿堂風就兜頭撞上來。
伴著風飄過來的,是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熟肉鮮香,大料混著蔥姜的辛香被滾水徹底激了出來,直往鼻孔深處鑽。
棒梗站在院裡使勁抽動鼻子,饞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秦淮如兩手端著海碗,快步踏上何家中院正房的青石台階。
先前擺在門外的紅泥爐子已經收進去了,門縫裡透出黃暖暖的電燈光,隱約夾雜著裡頭的碰杯聲。
秦淮如抬手理了理兩鬢被風吹亂的碎發,嘴角往下壓了壓,扯出一副淒涼帶怯的模樣。
她屈起指頭,在厚木門板上輕敲了三聲。
「柱子。」
裡頭的說笑聲猛地一收。
厚沉的藍布棉門帘唰的一聲被挑起大半截。
一股烘得人骨頭酥軟的屋熱,連帶著滾燙的肉油香,呼啦一下撲滿了門廊。
秦京茹繫著個藍碎花圍裙站在門口,右手還拎著一把剛切完白菜的薄刃菜刀。
她的目光在秦淮如臉上掃了一圈,接著就直勾勾扎在那個粗瓷大海碗上。
眉頭跟著挑了起來。
「姐?」
「這大冷天的,西北風刀子似的刮,你不在自個兒炕上貓著,端個大缽跑我們屋門口杵著幹嘛?」
秦淮如臉上的笑僵了半截,身子微微往裡探。
八仙桌上點著亮晃晃的燈泡,何雨柱跟何大清爺倆盤腿坐著。
中間擺著個粗瓷盆,切成斜刀塊的豬大腸煸得焦黃透亮,醬色濃稠。
旁邊砂鍋底下的炭火還泛著紅,奶白色的骨湯咕嘟咕嘟冒著大泡。
大簸箕里齊整整碼著熱氣騰騰的白面大饅頭,個個頂門飽滿。
何大清端著個搪瓷缸子,低頭吹著上面的茶葉沫子,連眼皮都沒撩一下。
何雨柱慢條斯理地剝著一粒花生米,指肚一搓,紅皮碎在桌角,看也沒往門口看一眼。
秦淮如嗓子眼連咽了兩下唾沫,眼圈跟著就泛了紅。
「京茹啊,柱子跟何叔都在呢。」
「你們在院裡燉這骨頭,香味滿院子飄,我家棒梗躺在被窩裡聞見了,饞得直打滾。」
「前兩天許大茂家那仨小子沒輕沒重,把他按在泥水裡打,身上到現在還一片青一片紫的。」
「這幾天連口乾的都沒混上,嘴裡一直喊疼,說想吃口熱湯肉補補。」
「我這當媽的瞅著,心裡跟刀割一樣。」
她吸了下鼻子,把手裡的大海碗往前遞了半尺。
「你們爺倆弄了這麼多好嚼頭,三口人橫豎也是吃不完的。」
「先借給我家一碗吧。」
「等姐家裡寬裕了,我買了肉,一準給你們稱著還回來。」
「棒梗這孩子打小就通人性,往後長大了,心裡肯定記著他柱子叔和小姨的情分。」
秦京茹站在門檻里,雙手攥緊了菜刀把子。
刀背在門框的硬木上重重磕了兩下,發出篤篤的悶響。
「姐,你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四九城這麼大,誰家聽說過拎著大瓷碗上門借肉的?」
「再者說,你們賈家打早年間起,從何家借走的東西,哪怕是一根蔥一捧棒子麵,哪樣見你還過?」
秦京茹撇著嘴,嗓門半點沒收著,清亮亮的動靜在空曠的中院裡盪開。
「以前柱子沒成家,手裡有點好飯盒全讓你們家劃拉去了,也沒見你們送過半個雜糧餅子過來。」
「這會兒瞅著我家日子鬆快了,又把棒梗挨揍的事抬出來當由頭。」
「他在院裡招惹人家,挨揍是自找的。」
「別人家打架破了油皮,難道還得我們老何家割肉給他貼補上?」
秦淮如臉上那點假笑徹底掛不住了,麵皮抽動了兩下,眼底透出一股子難堪。
「京茹,當著孩子的面,你這當小姨的怎麼能說出這麼刻薄的話來?」
「棒梗再怎麼著,管你叫一聲小姨,管柱子叫一聲姨夫。」
「一家子實在親戚,身上淌著的血都是連著的,你怎麼能把話說得這麼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