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晚飯,何大清說什麼也不肯在屋裡干坐著,跟在秦京茹屁股後頭搬鋪蓋兼擦桌子。
何雨柱嘴裡罵罵咧咧嫌他擋道,手裡卻利索地拎了個鐵火通過來。
他蹲在耳房的煤爐子前,拿通條把底下的爐灰狠狠捅落下去,順手加了兩鏟子耐燒的無煙塊煤。
耳房不大,就一鋪小炕配一張缺了角的八仙桌。
煤火一生起來,屋裡的霉味和寒氣漸漸被逼退,泛起一股暖融融的溫熱氣。
何雨柱拍打著手上的黑煤灰,站起身打量了一圈屋子。
「洋火在桌子角上,煤油燈別捻太高,煤油味竄出來嗆人。」
走到門口,何雨柱拉開門閂,回頭斜了眼正搓著手發愣的何大清。
「水壺坐爐子上了,渴了自個兒倒白開水喝。」
「夜裡爐子要是火小了,自個兒填兩塊煤,把爐底風門扣小點,別死腦筋挨凍硬等天亮。」
何大清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連聲應和著。
「曉得,曉得,這屋拾掇得比前門暖和多了。」
何雨柱眉毛挑得老高,橫了老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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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睡前把靠外頭的窗戶留條指頭寬的縫,別嫌冷關得死緊,這煤爐子夜裡悶了犯煤氣。」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何雨柱容不下親爹呢,我丟不起那人。」
何大清愣了下神,趕緊縮著脖子應聲。
「留著縫呢,留著呢,絕不關死。」
「行了,少廢話早點歇著吧。」
何雨柱甩上帘子大步邁出去,灌進一陣夾著雪沫子的穿堂風,門縫裡只留下爐火照著的紅光。
何大清挪到炕沿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鋪得平整厚實的被褥。
炕頭邊上擺著一雙嶄新的黑面大棉鞋。
鞋面針腳算不上多細緻,底子卻厚實沉手,裡頭塞足了新棉花。
何大清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遭,這才蹬掉腳上開線露絮的破單鞋,小心翼翼套上新鞋。
尺寸正正好好,半點不擠腳。
老頭踩在暖烘烘的炕頭上,低頭瞅著那雙黑布棉鞋,半天都沒挪動一下身子。
年二十九這一宿,何大清睡得踏實,心裡卻又懸著一股子小心。
天剛蒙蒙亮,胡同深處就零星炸響了幾聲脆生生的開門炮。
何大清半點懶沒敢偷,輕手輕腳爬起來,先把爐膛捅開續上硬煤,跟著抄起扁擔悄沒聲兒地去院角挑滿了兩桶水,等院裡的殘雪和煤渣掃得乾乾淨淨,何雨柱屋裡的門帘才挑開。
早飯桌上,父子倆誰也沒說話,何雨柱眼皮耷拉著,順手把一碗熱氣騰騰的棒子麵粥和兩個白面摻玉米面的窩頭墩在何大清面前。桌上擺著一副乾乾淨淨的海碗竹筷,誰也沒再提搬回前門小院的茬兒。
大年三十的四九城,年味濃得化不開。
成群的孩子裹著新棉襖在巷子裡追跑,手裡死死攥著化了糖紙的硬糖塊。家家戶戶都在忙著貼對子、掃揚塵。
前院的閻埠貴也是趕在大年三十的前兩天,剛蹲滿十五天從所里被放出來。
早半個月前,他被拘留十五天的消息剛傳出來那會兒,紅星小學的開除通報就直接砸到了四合院,公辦教師的身份都被一擼到底了。
他靠教書匠的名頭撐了一輩子的體面,如今不僅成了戴過銬子的罪犯,連安身立命的鐵飯碗都沒了,這兩天剛回了院,走在院裡總覺著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戳他的脊梁骨。
這會兒閻老摳正窩在屋裡呢。
三大媽坐在炕頭納鞋底,麻線扯得滋啦作響,斜著眼瞅那縮在被窩裡的乾瘦身影:
「老這麼挺著算怎麼回事?大年三十了,連中院那對彆扭了幾十年的父子都在張羅過年了,你也出去喘口氣。」
閻埠貴把爛棉被蒙過頭頂,背過身悶聲嘟囔:
「喘什麼氣?出去給人當猴兒瞧?院裡碎嘴子比棉褲腰還松,我現在連差事都沒了,嫌臊得慌。」
「臊得慌能當窩頭嚼啊?」
三大媽把針頭往油頭髮里劃拉了兩下,專挑疼處戳:
「你貓在屋裡人家背後就不嚼舌頭了?早在你剛被拘留那陣兒,學校開除你的告示全院就傳遍了,該知道的早知道了!眼下你徹底斷了進項,解成解礦全是指望不上的主兒,開春全家喝西北風拉嗓子?」
聽見錢和嚼裹這兩個詞,閻埠貴就像被烙鐵燙了腚,忽地從炕上翻坐起來。
他在青磚地上趿拉著棉鞋轉了三圈,眼珠子在破柜子舊雜物堆里亂轉。
跟著他一咬牙一跺腳,硬是把牆角那張積了厚灰的長條舊方桌給搬到了前院院芯里。
三大媽掀開門帘走出來,皺緊眉頭盯著他瞎折騰:
「你這又是唱哪出大戲,嫌前院過道不夠窄?」
「老娘們兒家懂個屁,我這叫發揮餘熱!」
閻埠貴抹了把額頭的虛汗,拿破布把桌面擦得乾乾淨淨,跟著回屋捧出筆墨硯台擺得齊整:
「學校開除我,那是他們不識貨!我這雙手捏了一輩子的毛筆,白紙黑字擺出來,那就是能換糧食的手藝!」
他從碎柴堆里撿了塊破木板,飽蘸濃墨在木頭面上刷刷寫下八個大字立在桌角。
那上面寫的是——代寫春聯,隨緣收取。
三大媽湊到跟前念了一遍,差點氣歪了鼻子:
「隨緣收取,你什麼時候去廟裡當和尚了,直接寫明收錢要糧不行?」
「俗,俗不可耐!」
閻埠貴瞪著那雙滿是血絲的小眼睛,壓著嗓門揮了揮袍袖:
「大傢伙在一個院裡低頭不見抬頭見,明碼標價那是市井銅臭氣,我能幹那跌份的事?」
「隨緣收取那是情分,給多給少全看覺悟,他們好意思白拿我閻埠貴的墨寶?」
閻埠貴把紅紙鋪上舊方桌,又拿鎮紙壓住四角,剛擺出幾分教書先生的派頭,一陣北風便鑽進前院,吹得紙邊呼啦作響。
他連忙伸手按住紅紙,扶正眼鏡,扯開嗓門朝院裡招呼。
「寫春聯嘍,閻老師親自掌筆,字兒周正,寫得也快,誰家還缺對子和福字,拿紅紙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