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傳出去,前院安靜了片刻。
掃雪的停下笤帚,劈柴的直起腰,幾扇門帘接連掀開,露出一張張看熱鬧的臉。
眾人的視線在那塊代寫春聯,隨緣收取的木牌上轉了一圈,又落到閻埠貴臉上,神色多少帶著點古怪。
人還關在派出所的時候,紅星小學的開除通知就送進了院。
蹲了十五天回來,教師工作沒了,工資也斷了,閻埠貴卻仍舊張口閉口自稱閻老師,好像只要腰杆挺直一點,丟掉的鐵飯碗還能自己長回來。
劉海中背著手從中院晃來,先瞅木牌,又朝桌邊裝東西的布袋掃了兩眼,鼻子裡哼出一聲。
「老閻,你這心可真寬,前腳進派出所,後腳讓學校開除,今兒還能坐這兒給人寫對子?」
閻埠貴捏著毛筆,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哪怕肺管子挨了一下,他也沒肯在街坊面前露怯,扶了扶眼鏡便挺直腰杆。
「老劉,大過年的,你不說兩句吉利話,淨揭人短,有勁沒勁?」
「我那是配合公安調查,學校的處理也有欠考慮,可日子還得過,難道碰上一道坎,全家連年都不過了?」
說到這裡,他把筆鋒貼著硯台邊輕輕颳了兩下。
「再說,我這手字還在,學校不用我是他們的損失,院裡街坊要貼對子,我替大家省點腳程,也給家裡換口嚼裹。」
「靠手藝吃飯,勞動光榮,你懂嗎?」
劉海中撇著嘴,往空蕩蕩的布袋上瞟了一眼。
「都混到拿毛筆換花生了,還擺教書先生的架子。」
「我倒想瞧瞧,你這個隨緣收取,到底怎麼個隨緣法。」
閻埠貴沒理他,低頭捋著筆鋒。
怎麼隨緣,他心裡早有算盤。
東西給得多,除了對子還能添個福字,送得少就只寫一副,至於空手來的,天冷墨稠,下不了筆也正常。
劉海中仍杵在桌邊,擺明了想看笑話。
前院老周卻夾著兩張紅紙走來,掌心還攥著一小把花生。
「老閻,先給我寫一副。」
瞧見花生,閻埠貴臉上的褶子立刻舒展開了。
「成啊,老周,你這是貼屋門,還是貼院門?」
「屋門的字不能太大,院門得寫得敞亮,不然看著小家子氣。」
老周把紅紙鋪到桌上,又將花生放在旁邊。
「貼屋門,寫點實在的。」
「金玉滿堂和招財進寶就免了,我家沒那個命,寫個五穀豐登,日子順當就成。」
「這話在理。」
閻埠貴把花生攏進掌心,暗自掂了掂。
分量不多,可這是今天第一份進項。
花生剛倒進布袋,他便扯緊袋口,嘴上還端著客氣。
「都是老街坊,拿這些東西幹什麼,太見外了。」
老周看看紮緊的袋口,又看看他的臉。
「你要真覺得見外,還我唄。」
「瞧你這人,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再往回拿的?」
閻埠貴把臉一板,連道理都準備好了。
「今兒可是大年三十,講究福氣進門,送出去再收回來,那不成了把福氣往外推?」
桌邊幾個人笑出了聲。
老周懶得跟他磨牙,縮著手站到一旁。
「行,你趕緊寫,再念叨一會兒,我這把花生都快成傳家寶了。」
「急什麼,寫字得靜心。」
閻埠貴嘴上端著架子,手裡的動作卻沒耽誤。
袖口往上一挽,毛筆飽蘸濃墨,刮去多餘墨汁後,筆鋒便落在了紅紙上。
別看他如今丟了教師工作,平日又摳得讓人牙根發癢,這手毛筆字確實不差。
橫豎舒展,收筆利落,一副春聯沒花多少工夫便寫成了。
老周提起兩張紅紙看了看。
「還成,手藝沒丟。」
「什麼叫還成?」
閻埠貴立刻抬起筆桿,點著紅紙給他糾正。
「你看看這橫,再看看這豎,單說最後這一筆,沒練十幾年能收得住嗎?」
「換到琉璃廠找人寫,兩毛錢都未必下得來,你再添把花生,我給你補個福字。」
「去你的吧。」
老周笑罵一聲,捲起春聯便走。
「這一把花生夠意思了,福字我家有去年的,翻個面照樣能貼。」
「嘿,你們家也學會過日子了。」
閻埠貴嘟囔一句,視線早已越過老周,瞄向後面看熱鬧的街坊。
有了老周帶頭,原本觀望的幾戶也動了心。
過年總要貼春聯,去街上找人寫還得花錢,閻埠貴雖然沒了工作,這手字總比街口那些半吊子強。
拿一把花生或幾顆瓜子換副對子,怎麼都算不上吃虧。
沒過多久,舊方桌前便圍起了人。
何大清也拿著裁齊整的紅紙從中院過來了,他有些侷促地湊到桌前,從棉襖兜里摸出一捧飽滿的花生放在桌角,小心地開口:
「老閻,給我家也寫副對子吧,圖個吉利順當。」
閻埠貴掃了一眼桌角那捧分量十足的花生,眼裡閃過一絲滿意,麻利地攏進袖口倒進袋子裡,抬眼打量了何大清兩眼,點點頭:
「成啊,老何,回院裡頭一年過年,是得寫副敞亮周正的。」
閻埠貴扯平紅紙,蘸飽了墨汁,筆走龍蛇,不多時便寫好了一副筆力蒼勁的春聯和兩張大紅福字。
何大清仔細端詳著,小心翼翼地捧著晾乾墨跡的紅紙,喜滋滋地快步趕回了中院。
回到中院,何大清就忙活開了,他先把耳房台階上的浮雪鏟淨,又幫著何雨柱把門神端端正正糊上。
貼春聯的時候,老頭踩著個舊木凳,手裡拿抹布壓著紅紙,仰著脖子來回踅摸。
何雨柱端著漿糊碗站在青磚地上直跺腳,嘴裡沒好氣地嚷嚷:
「得了吧您吶,差不多就貼上!大冷的天,誰吃飽了撐的拿皮尺上咱家門口量歪斜?」
何大清懸著身子,指尖輕輕揭起半邊紙角:
「往右偏了半分,斜眉歪眼的讓街坊瞧見不像話,大過年的圖個四平八穩。」
「合著全院就你懂講究!」
何雨柱嘴上不饒人,手裡那把高粱條帚卻遞了上去幫他穩穩頂著下截。
「再磨蹭漿糊凍成了冰碴子,凍瓷實了你拿指甲蓋往下摳?」
何大清趕緊把那半寸正過來,粗糙的手掌在紅紙上抹得平整,嘿嘿乾笑兩聲:
「妥了,這就下來,你瞧瞧順眼不。」
何雨柱仰頭掃了兩眼,隨手把漿糊碗往門墩上一擱,鼻孔里出了一口氣:
「算沒白瞎這工夫,湊合瞅吧。」
何大清搓著凍得紫紅的老手,咧開嘴笑得滿臉褶子全擠在了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