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前院依舊熱鬧,舊方桌前擠滿了街坊,幾張紅紙從人縫裡遞進來,險些壓住閻埠貴剛寫好的對子。
「老閻,給我家也來一副,紙帶來了。」
「別擠,擠什麼擠,一個個來,墨蹭衣裳上可別賴我。」
閻埠貴抬手招呼,腰杆也跟著挺了起來,話里重新帶上幾分站講台時的派頭。
他接過紅紙,用拇指和食指量了量寬窄,又嫌棄地遞了回去。
「你家這紙裁窄了,七個字擠成一團不好看,改五言的,貼門上還敞亮些。」
旁邊又有人遞來一張,紙邊剪得參差不齊,毛茬被風吹得直抖。
閻埠貴拿筆桿敲了敲桌沿。
「這張也不成,拿回去用剪子修齊,大年三十貼副歪對子,你瞧著不堵心,我寫著還彆扭呢。」
三大媽守在門邊,起初還怕沒人搭理自家,眼見桌前越圍越熱鬧,趕忙回屋拿出舊簸箕,蹲在旁邊收東西。
這家給一把瓜子,那家送半包炒黃豆,還有人拿來兩塊槽子糕。
東西都不算金貴,零零碎碎聚進簸箕,倒也能讓閻家多熬幾天。
三大媽捏起兩塊槽子糕,吹去上頭的碎渣,翻過來瞧了瞧,臉色總算舒展了些。
「這個留著,解曠和解睇一人半塊,剩下一塊明兒早上泡水吃。」
閻埠貴手裡的筆往旁邊一滑,筆鋒險些蹭上紅紙。
「一人半塊?」
他抬頭盯著槽子糕,連春聯也顧不上寫了。
「你也不怕把孩子的嘴養刁,點心是精貴東西,掰碎了照樣甜,一人四分之一就夠,剩下的收柜子里,正月來客還能擺出來。」
三大媽捧著槽子糕,臉都拉長了。
「總共就這麼兩塊,你還真想切成八份,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笑話什麼,日子得細水長流,今兒一口吃痛快,明兒拿什麼填嘴?」
閻埠貴說得理直氣壯,順手把硯台朝懷裡挪了挪,唯恐來往的人碰灑了墨。
何雨柱剛貼完中院的春聯,端著剩下的小半碗漿糊經過前院,正好聽見兩口子分點心。
他停在桌邊,朝簸箕里的兩塊槽子糕瞄了一眼。
「三大爺,您回頭可得拿尺子量著切,千萬別切偏了。」
「不然解曠多吃兩粒渣,解睇少舔半口甜味,這帳對不上,您今晚還怎麼睡覺?」
桌邊安靜了一瞬,幾個街坊沒憋住,跟著便笑出了聲。
閻埠貴臉上掛不住,攥著毛筆瞪過去。
「柱子,大年三十的,你不在家忙活,跑前院摻和什麼?」
「我就是路過,順便開開眼。」
何雨柱端著漿糊碗往外走,連頭也沒回。
「您接著算,槽子糕切完輕了幾錢,可別忘了收磨損費。」
院裡的笑聲又高了一截。
三大媽低頭看看手裡的槽子糕,自己都樂出了聲,趕緊扭過臉去,免得閻埠貴把火撒到她頭上。
閻埠貴臉色發黑,正要開口,旁邊的街坊已經將紅紙推到他面前。
「閻老師,先別忙著算點心,給我寫副六畜興旺。」
「我家沒養牲口,貼上也算討個吉利。」
閻埠貴憋著氣提起筆。
「紅紙放正,待會兒寫歪了可別賴我。」
嘴上仍端著架子,目光卻朝簸箕里掃了幾回,確認那兩塊槽子糕完完整整,這才肯落筆。
旁邊等春聯的人看得直咂舌。
工作丟了,教師身份也沒了,閻老摳刻進骨頭裡的算盤珠子,倒是半顆沒少。
更讓街坊哭笑不得的是,閻埠貴收東西還真分出了三六九等。
送兩塊點心的,寫完春聯還能多得一個福字,給一把炒黃豆的,紅紙上便只有一副對子。
有個鄰居捏著十來顆瓜子放在桌角,閻埠貴伸手攏過來,攤在掌心裡數了一遍。
數完以後,他沒言語,低頭寫好上下聯,便將紅紙遞了過去。
那鄰居等了一會兒。
「橫批呢?」
「墨不多了,得省著用。」
閻埠貴拿筆尖點點硯台,說得還挺在理。
鄰居朝硯台瞧了一眼,大半池墨汁黑亮亮的,嘴唇動了半晌,到底沒好意思當眾拆穿他,捲起紅紙便走。
幾個孩子圍在桌邊,眼巴巴看著閻埠貴寫一副,三大媽便往簸箕里收一份。
一個小孩趁三大媽回頭說話,伸手便想從簸箕里摸顆花生,指尖剛碰到殼,手背便挨了一巴掌。
「去去去,這都是寫春聯換來的,哪有白抓的道理?」
三大媽將簸箕往懷裡一摟,又沖那孩子瞪了一眼。
「想吃讓你媽拿東西來換,少在我這兒伸爪子。」
小孩揉著手跑遠,周圍又響起一陣鬨笑。
閻埠貴伏在桌邊沒抬頭,這副春聯寫完後,他卻扶了扶眼鏡,抬臉等了一會兒。
拿到春聯的人只顧檢查墨跡,嘴裡催著自家人趕緊拿去晾,卷好紅紙便擠出了人群。
閻埠貴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只把毛筆重新伸進硯台。
以前在學校,他往講台上一站,滿教室的孩子都得規規矩矩喊一聲老師。
院裡的街坊見了他,也肯給教書先生幾分臉面。
如今鐵飯碗沒了,送紅紙來的街坊圖的是他字還算周正,收的東西也比街面上少,拿了春聯便走,沒人願意聽他評點橫豎撇捺。
北風穿過門洞,吹得桌上紅紙嘩啦直響。
閻埠貴連忙用手掌按住紙角,又將快歪倒的硯台往懷裡挪了半寸。
三大媽抱著簸箕等了半晌,忍不住催促。
「還發什麼愣,後頭好幾家等著呢,再磨蹭一會兒,墨都凍上了。」
「催催催,就知道催。」
閻埠貴回過神,扶正眼鏡,重新蘸滿了墨。
「寫字是細活,急三火四能寫好嗎,紅紙寫壞了,你替我賠人家?」
架子還端著,筆下的速度卻快了不少。
工資已經斷了,往後一家人的窩頭鹹菜,全得從別處想辦法。
一聲閻老師換不來棒子麵,多寫一副對子,簸箕里便能添上一把炒豆子。
雪粒被風卷著拍打門窗,胡同遠處不時響起幾聲鞭炮,火藥味混著煤煙飄進院裡,各家也陸續忙起了年夜飯。
有人燉白菜,有人起鍋炸丸子,條件好些的人家鍋蓋剛掀開,肉香便順著門縫鑽了出來。
院裡的孩子沿著牆根來回跑,鼻子一個勁兒往風裡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