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屋裡,爐火舔著鐵板,燒得一片通紅。
案板上攤著水靈靈的白菜碎,旁邊一隻大海碗裡,盛著滿滿當當的五花肉餡,肥瘦相間,油潤得直冒光。
灶台上的大鐵鍋滋滋響著。
何大清今兒心情格外舒坦,挽著袖子非要主理這頓除夕年夜飯。
肉聯廠帶回來的好肉早給切成了方正肉塊,下鍋用熱油將肉皮烙得金黃微焦,蔥姜八角往裡一激,醬油冰糖翻出透亮的紅亮色,再舀進一勺濃白的高湯,壓下小火慢慢煨著。
那股子醇厚地道的肉香順著煙囪散出去,轉眼就在四合院院子裡瀰漫開來。
案板跟前,何雨柱左右開弓,兩把菜刀剁得飛起。
密集的篤篤聲敲得極有韻律,肉餡轉眼就細得跟泥似的。
秦京茹坐在小板凳上擇著一把冬韭,腳底下踩著個搪瓷盆。
聽著前院隱隱約約傳來的幾聲「閻老師」,她忍不住彎起嘴角:
「三大爺……不對,現在可不能叫大爺了。」
她掐去一段發蔫的枯葉子,隨手扔進腳邊的破筐里:
「這閻埠貴還真是屬算盤的。」
「小學教員都當不成了,轉臉就能支個攤子拿春聯換花生吃。」
「他那腦袋瓜子,一天不算計點零碎,晚上都閉不上眼。」
何雨柱手裡的兩把菜刀半點沒歇,刀刃落下又彈起,嘴角掛著笑:
「京茹,你剛進這院沒多久,不清楚這老摳門兒的底細。」
「閻埠貴年年三十兒都在院裡擺桌子,嘴裡喊得比唱的還動聽,一口一個街坊鄰里分文不取。」
「可哪家好意思真空著手去?這家塞一把瓜子,那家遞兩撮花生,只要擱桌角上,他那毛筆字就寫得倍兒精神。」
「你別嫌那點碎東西不起眼,院裡幾十戶轉上一圈,收回來的嚼裹夠他們家細水長流磕上一整年!」
「他那牌子上寫著隨緣,真空手去了,他保准隨緣告訴你,天太冷,硯台結冰下不去筆。」
秦京茹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抬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當家的,你這張嘴就沒給誰留過臉面。」
「人都倒霉成那樣了,你還拿人逗悶子。」
「我逗他?」
何雨柱刀刃一停,順手用刀背將散開的肉餡齊刷刷攏回當間:
「他琢磨著寫匿名信毀咱家名聲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自個兒慘不慘?」
「自個兒挖的坑,自個兒躺進去,踏實。」
「今兒還能憑那筆字換口嚼裹吃,算他那雙手沒白長。」
秦京茹收了笑,贊同地點了點頭:
「也是,他要不算計於莉姐,不在暗地裡編排你,工作也丟不了。」
「都是自找的,怨不得誰。」
說完,她麻利地把理齊的韭菜浸在涼水裡淘洗乾淨,撈出瀝乾。
移步到案板另一頭,秦京茹挽高棉襖袖子,把醒透的麵團按在面板上,運足了勁兒反覆揉搓。
何大清蹲在爐口前,手裡攥著鐵火鉗,一下一下撥弄著煤塊,輕手輕腳,生怕弄出半點大動靜。
他身上套著何雨柱翻出來的厚實舊棉襖,背微微駝著,在這屋裡待著,舉手投足總帶著那麼股子侷促與討好。
何雨柱用眼角瞄了一眼,抬高嗓門直接開了口:
「行了,別死命往裡填了!」
「這屋裡熱得都快脫棉襖了,您當是肉聯廠的大鍋爐呢?」
何大清手腕猛地一頓,趕緊把夾起來的黑煤塊輕輕擱回筐里,順帶把爐門的縫隙推小了些:
「哎,省得,省得。」
「我就是想著大年三十的,凍著誰都不落忍。」
「少操這些閒心,火鉗擱一邊去。」
何雨柱拿粗竹筷挑起大盆肉餡,倒進香油,又將切得細碎的韭菜撒進去,順著一邊飛快地攪打:
「再可勁兒燒,今晚這餃子都不用滾水煮,直接擱板上都能烤熟了。」
何大清乾笑了兩聲,沒敢接話,默默把小板凳往旁邊挪了半寸,眼角的褶子裡卻悄悄舒展開一片暖意。
秦京茹在旁邊抿著嘴樂。
她手腳極為利索,大麵團揉勻了搓成溜圓的長條,刀切按平,眨眼間就是兩排胖乎乎的面劑子。
小擀麵杖在她手底下飛轉,幾下一張邊薄心厚的圓皮就飛了出來。
門外頭,不知誰家正踩著板凳吆喝著貼門神,孩子們在雪窩裡瘋跑,布鞋踏在積雪上發出撲哧撲哧的脆響。
胡同深處猛然炸開一掛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動靜順風掃過窗欞,震得窗紙跟著輕顫。
屋裡頭,肉餡混著冬韭的鮮氣直衝鼻腔。
鍋里那幾塊大肉煨得湯汁翻滾,冒出濃郁醬香。
火光映紅了半堵青磚牆,門頭上貼得板正的大紅福字平平整整。
竹蓋簾往桌上一擱,面劑子擺得規規矩矩。
前院還在為一把瓜子計較對聯長短,中院這屋裡,火旺肉熱,蒸騰著化不開的年味。
何雨柱拿起擀麵杖在掌心敲了兩下:
「手頭都動起來,包餃子!」
一家三口各忙各的,屋裡暖烘烘的熱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與之隔著幾步路的中院賈家,卻是另一番冷落光景。
屋裡爐火半死不活地吊著一口氣,案板前,秦淮如正低著頭一下一下捏著餃子。
她手裡動作有些發僵,心口像是壓了塊沉甸甸的石頭,懊悔得直發堵。
要是早知道會鬧成今天這樣,昨兒個她就該老老實實把提前藏起來的肉包了餃子,這樣也許棒梗也就不會那麼鬧騰了!
要是昨天棒梗吃了肉餃子,也就不會有去傻柱家要肉的事了,哪裡還會有後面那檔子爛事?
肉沒討來半星半點,反倒惹了一肚子氣,更糟心的是,棒梗跟著在門口起鬨拉扯,腳下一滑一頭栽在門檻坎上,當場把半截門牙生生給磕斷了!
昨兒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牙齦腫得老高、發炎流膿,她帶著棒梗去醫院折騰,拔斷根、清創、上藥,醫生手裡的鉗子一下下挖的跟她心頭肉似的。
遭了大罪不說,臨了結帳,生生從她內兜里掏走了好幾塊錢!
那是全家勒緊褲腰帶攢下壓箱底過年的救命錢啊!
幾塊錢打了水漂,心疼得秦淮如一宿沒合眼。
如今兜里比臉還乾淨,除夕夜案板上只有一大盆乾癟的白菜幫子,和面也捨不得放好白面,灰撲撲的麵皮發硬發僵,擀出來稍微一使勁就捏破了,淌出黏糊糊的生菜湯。
看著這破了肚皮的餃子,秦淮如鼻尖酸得厲害,腸子都快悔青了。
若是安分守己早點包這頓年夜餃子,哪至於去惹傻柱?棒梗的牙不會掉,幾塊錢醫藥費省得好好的,今兒晚上哪怕吃得素點,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悽惶!
「嘶……娘,疼……疼死我了!」
炕沿上,棒梗半邊臉腫得發麵饅頭似的,嘴角掛著乾癟的黑血痂。麻藥勁早退了,嘴唇一動就牽扯得神經生疼,眼淚順著腮幫子直淌。
外頭何家飄進來的燉肉濃香順著門縫鑽進來,直勾得棒梗肚子咕咕亂叫,再瞅瞅案板上那堆發灰滲水的白菜餃子,他嘴裡漏著風,邪火混著委屈瞬間爆發出來:
「我牙都要疼死了,大年三十就給我吃這個?!」
「裡頭連顆油珠子都見不著!破菜爛皮的,傻柱家都吃上大肥肉了!我昨兒遭了那麼大罪,憑什麼吃這爛玩意兒啊!」
棒梗捂著腮幫子嚎哭起來。
被他這麼一嚎,秦淮如心裡的憋屈、悔恨與疲憊徹底壓不住了,手裡捏爛的餃子皮啪地一下摔在案板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砸:
「你還有臉提肉!要不是為了你那張嘴去要肉,你能把門牙磕折了?!」
「為了你那顆牙,過年的錢全扔在醫院了!我早知道提前把這餃子包了,哪怕喝菜湯也由不得你去遭這份罪!」
「現在家裡就剩這個底子!能吃上麵皮就算過年!你要是不樂意吃,今晚就給我餓著肚子挺著!」
冷颼颼的屋裡,煤煙味混著生白菜的氣息發澀發苦。
門楣上一片光禿,兩分錢一張的紅紙也沒買。母子倆的哭嚎吵嚷被門外此起彼伏的爆竹聲淹沒,只剩下一屋子抹不去的晦氣與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