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這東西,在四合院這種房屋密集的地方,是沒有任何阻擋的。
這地道的何家大廚手藝,混著年夜飯硬菜特有的濃油赤醬味兒,順著房頂的煙囪直衝半空,被穿堂風一掃,肆無忌憚地全灌進了後院。
後院,劉海中家裡。
屋裡冷清得掉根針都能聽見,氣氛比外頭的數九寒冬還要蕭索。
八仙桌上孤零零地擺著一個高粱稈編的蓋簾,旁邊擱著個粗瓷大碗,裡頭盛著半碗發暗發灰的餡料——那是切得細碎的凍白菜幫子,摻了一把乾癟的粉條碎,半點葷腥不見,只靠二大媽心疼地滴了兩滴香油提味。
二大媽一個人坐在桌邊,手裡捏著張發硬的餃子皮,機械地包著。
往年到了年三十包年夜餃子,這屋裡何曾這麼冷清過?那時候劉光齊坐在上首吃現成的,劉光天、劉光福兩個小子在旁邊忙不迭地和面、擀皮,哪怕動作慢了挨劉海中的巴掌,哪怕摔了麵杖被皮帶抽得嗷嗷叫,好歹屋裡熱氣蒸騰,腳步雜沓,像個過日子的家。
可今年,整個寬敞的大屋裡就剩下他們老兩口,沒人搶皮,沒人搭下手,連個端蓋簾的孩子都沒有。
蓋簾上稀稀拉拉地碼著兩圈乾癟的水餃,麵皮被屋裡的冷風吹得有些發緊、乾裂,看著就透著一股子悽惶。
劉海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起毛的舊灰布棉襖,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紅漆早磕掉了一大半,露出黑乎乎的生鐵底子,屋裡實在太靜了,靜得只剩下二大媽偶爾捏緊麵皮的輕微聲響,和爐子上鐵壺半死不活的噝噝聲。
他吸溜了一口寡淡的熱水,舌頭上沒半點滋味,反倒被順著門縫鑽進來的年夜飯大席肉香味勾得胃裡直抽搐。
聞著中院何家那股子饞死人的肉味,再瞅瞅自家蓋簾上那幾個沒油水的寒酸餃子,劉海中心頭的火氣蹭地一下頂到了腦門。
「聞聞!」
「你聞聞這味兒!」
劉海中重重把茶缸頓在八仙桌上,渾濁的溫水濺得桌面到處都是,把乾麵粉洇成了一團團白泥。
他那張松垮的胖臉氣得直哆嗦,下垂的眼袋也跟著顫動:
「這傻柱一家子是不是成心的?」
「顯擺什麼呢!」
「不就是個食堂顛勺的伙夫嗎!」
「倒騰這一桌子大魚大肉,恨不得讓全四九城的人都來給他捧臭腳!」
二大媽手裡的麵皮「啪」地摔在蓋簾上。她看著眼前冷清清的屋子,眼圈早憋得通紅,張嘴就回嗆了過去:
「你沖我嚷嚷什麼?」
「有本事你也往家裡整治一斤豬肉來包餃子啊!」
「你看看咱家現在過的這是什麼日子?」
「前後院哪家包餃子不是老少一屋子圍著團團轉、熱熱鬧鬧的?咱們家呢?跟個冰窟窿有什麼分別!」
二大媽越說心裡越堵,抓起舊圍裙抹了一把眼角,眼淚還是止不住往下淌:
「往年包餃子,光天擀皮、光福燒水,再不濟也有兩個小子在跟前轉悠!現在呢?」
「你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大兒子劉光齊,結了婚跟個倒插門一樣跑去了外省,這都多少年了?連封信都沒見著,回來看過你一眼沒有?那就是個餵不熟的白眼狼!」
「光天和光福那兩個從小挨你皮帶抽,現在搬出去就徹底翻了臉,直接去街道辦跟你斷了來往,連過年都不蹬門!」
「大年三十晚上,就剩咱兩張老嘴,包這點凍白菜餡的爛餃子,連個給你下餃子的人都找不出來!你還有臉在這兒拍桌子!」
二大媽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手指頭戳著空蕩蕩的穿堂:
「當初你非要擺你那個二大爺的官架子,惹翻了街道辦王主任,管事的大爺身份給擼了乾淨,還被派出所叫去訓誡寫保證書!」
「為了平事,咱們賠了修車老孫頭整整八十塊錢!」
「你修那輛爛自行車又扔進去四十五!」
「家底全讓你折騰空了,兒子全打跑了!」
「現在人家滿堂兒孫吃香喝辣,咱們就守著這破蓋簾喝西北風!」
這一句句話說出來,結結實實地抽在了劉海中的老臉上。
劉海中這輩子最看重面子和威風,過去在家裡說一不二,老子一瞪眼三個兒子大氣都不敢出,可如今,大兒子遠走高飛,兩個小兒子形同陌路,屋裡空得連回聲都發冷。
那些憋屈、臊意和無處發泄的威風擠在劉海中心口,幾乎把他撐炸。
鼻孔里全是何家飄過來的肉餡油香,再低頭看看蓋簾上那幾個皮厚餡癟的干餃子,他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我不吃了!」
劉海中霍地站起身,身後的太師椅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聲。
他一把抄起桌上那個磕了漆的搪瓷茶缸,朝著門邊狠命摔了過去!
隨著一聲脆響,茶缸砸在門檻上,表層的白瓷崩得四處亂飛,薄鐵皮立時癟進去一大塊,水潑在冰冷的門磚上,騰起一縷轉瞬即逝的微弱熱氣。
「你作死啊!」
二大媽嚇得打了個哆嗦,指著地上的茶缸尖聲叫嚷:
「這日子不過了是不是?」
「砸東西頂個屁用!能把光齊砸回來?能把光天光福砸回來給你端碗餃子嗎!」
「不過了!都他媽別過了!」
劉海中氣得眼皮充血,肥厚的手掌啪啪地拍著桌板,震得蓋簾上的餃子直跳,乾麵粉撲簌簌落了一桌子:
「我劉海中是軋鋼廠七級鍛工,一個月拿九十多塊錢的工資,憑什麼過這種連葷腥都見不著、出門絕戶一樣的人嫌狗不待見的日子!」
「那何大清算個什麼東西?當年扔下兒女跟著寡婦跑去保定,那就是個流氓痞子!」
「現在老的回來了,小的一人得道,在廠里橫著走,他們也配過安生年、包滿嘴流油的肉餃子?!」
劉海中在窄小死寂的堂屋裡來回踱步,沉重的棉鞋踏在青磚地上,咚咚作響,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滿屋清冷:
「等過了年,我非去街道辦實名告狀去!」
「我就不信肉聯廠能平白無故批給他家這麼多肉!」
「這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角!這事兒沒完!」
他的叫罵聲在空蕩蕩的大屋裡迴蕩,不僅沒有半點威風,反倒透著一股孤寡老人歇斯底里的淒涼。
二大媽壓根不再看他,抹著眼淚低下頭,拿起那根磨得溜光的擀麵杖,繼續擀著那硬邦邦的面劑子。
擀麵杖在面板上發出「嗒、嗒、嗒」單調而空洞的聲響,一下下敲在這冷得像冰窖一樣的除夕夜裡。
劉海中吼得呼哧帶喘,渾身的骨頭架子像是被抽空了氣力,頹然跌坐回太師椅里。
窗外的穿堂風嗚嗚地吹著,帶著別人家歡聲笑語和濃郁的肉香味鑽進屋來。
劉海中死死盯著蓋簾上那幾隻孤零零的素餃子,額角兩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著。
這個年三十,劉家註定要在沒有兒女、沒有笑聲的死寂與窩囊氣里,一分一秒地硬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