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沒人再動筷子,灶膛里的柴禾燒斷一截,火星順著灶口滾到灰堆里,秦滿囤手裡的筷子掉進雞湯盆,濺起幾點油花。
他顧不上撈筷子,身子往炕桌前探了探,喉結上下滾動兩回,才擠出一句話。
「妹夫,你剛才說,讓我和老二進城幹活?」
秦滿倉蹲在灶邊,火鉗還夾著半塊木柴,聽見這話便轉過身,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黑印。
兩個嫂子也把飯勺放回鍋邊,門帘被灶火烤得來回擺動,誰都沒顧得上去壓。
秦大海端起酒碗,酒水剛送到嘴邊便灑在棉襖前襟上,他拿袖口抹了兩下,目光始終落在女婿身上。
「柱子,你說的進城幹活,是什麼活?」
何雨柱從雞湯盆里撈出筷子,拿草紙擦淨後遞給秦滿囤,自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軋鋼廠後勤倉庫缺裝卸工,我能替你們遞申請,也能出面作保,廠里點不點頭,還得看後勤那邊怎麼批。」
秦滿囤接過筷子,兩手捏著筷身,過了片刻才問道:「只要批下來,我們就能進廠領工資?」
「戶口還在村里,糧食關係也不動,先干臨時工。」
何雨柱端著酒碗,心裡比誰都明鏡似的,如今年頭緊,城裡的正式工哪是那麼好弄的?廠里早就不對外大張旗鼓招工了,街道上多少待業的城裡青年還眼巴巴排著隊,要想弄個正式工名額,要麼是老子退休兒子頂班,要麼就得私下花大幾百塊去買別人的工作指標。可這種買指標的事本就可遇不可求,一時半會兒上哪兒碰去?更別說一下子還要弄兩個。他的盤算也是先把兄弟倆弄進城,在後勤倉庫占個坑,只要人踏實、力氣足,先掙著現錢把腳跟站穩,等以後真碰上有誰家願意轉讓、賣工作指標的,到時候再花錢托關係運作,替他們把正式工辦下來也不遲。
想到這兒,何雨柱把酒碗放回桌上,看著炕前眼巴巴的一家人,把話攤開了說:
「你們也別嫌臨時工不好聽,如今城裡正式工沒那麼好弄,廠里根本不招外人,外面要想弄個正式指標,私底下買都得大幾百塊,眼下一時半會兒根本碰不著,先把你們弄進城干臨時工,每個月有現錢拿著,人先進廠把腳跟踩穩,往後等我遇上有合適賣工作指標的,到時候再想法子替你們買下來轉正。」
秦大海聽得連連點頭,秦滿囤和秦滿倉更是屏住了呼吸。
何雨柱拿筷子撥開碗邊的骨頭,繼續把眼前的條件交代清楚:
「但眼下就是臨時工,平時卸鋼材,扛面袋,清煤渣,哪兒缺人就往哪兒頂,每月十八塊五,中午有一頓工飯,另外給二兩糧票補貼。」
十八塊五的月工資落進耳朵里,還有往後轉正式工的奔頭,秦滿倉手裡的火鉗撞上灶沿,發出一聲脆響。
他將火鉗往牆邊一靠,擠到炕桌前,褲腿上還沾著灶灰。
「臨時工也成,妹夫,我有的是力氣,一百斤的麻袋扛起來就走,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秦滿囤緊跟著開口,話趕得太急,舌頭都打了結。
「我也能幹,卸車,倒煤,掃倉庫都成,只要廠里肯收,我保准不偷懶。」
大嫂用圍裙擦著手,腳下往前挪了兩步,瞧瞧何雨柱,又轉頭看向自家男人。
「妹夫,這事要能辦下來,我們兩家都記你的情,以後你有用得著滿囤的地方,儘管開口。」
二嫂也跟著點頭,手裡的粗瓷碗貼在胸前,碗中熱氣熏得她眯起了眼。
「滿倉要敢給你丟人,我先不讓他進家門。」
秦京茹坐在母親身邊,掌心壓著圍裙,腰背挺得比剛進門時還直。
不往年兩個嫂子沒少拿她的婚事說嘴,如今那點挑剔全沒了,開口閉口都圍著何雨柱轉。
秦大海扶著炕沿站起來,拿起蓮花白便要往何雨柱碗裡倒。
「柱子,這份情我們老秦家記下了,滿囤和滿倉要能進廠,往後你怎麼使喚都成。」
酒瓶剛挨近碗口,何雨柱伸手擋了一下。
「爸,不用這麼客氣,咱們都是一家人。」
炕桌邊的幾個人收了聲,秦滿囤把筷子擺到碗沿上,秦滿倉也坐回炕邊,等著他往下說。
何雨柱朝兩兄弟看過去,臉上沒了飯桌上的鬆快。
「不過頭一個月算試用,幹不了重活,遲到早退,或者跟人鬧事,後勤隨時能把人退回來。」
秦滿囤趕緊點頭:「應該的,廠里給工資,咱就得出力。」
「還有一條。」
何雨柱拿起筷子,在碗邊輕輕敲了一下。
「後勤倉庫過手的東西多,鋼材,煤塊,糧食,油料,哪樣都是公家的,誰敢往懷裡塞東西,別指望我替他求情。」
秦滿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剛要開口,何雨柱已經抬手攔住他。
「嘴上賭咒沒用,我只看你們進廠以後怎麼幹,真讓我抓住一次,我會把人送去保衛科,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秦滿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坐直身子應道:「妹夫,這話我記住了,我們窮歸窮,但是廠里的東西肯定不能碰。」
秦滿倉也收起剛才的興奮,點頭跟了一句:「誰伸手,誰自己滾回來,絕不連累你和京茹。」
秦大海抬手拍了拍兩個兒子的肩膀。
「都把這話刻進腦子裡,柱子替你們擔著名聲,誰敢給他惹事,我先把誰趕出去。」
何雨柱夾起一塊雞肉放進碗中,卻沒急著吃。
「廠里還有一個人,你們都認識,秦淮茹。」
聽到這個名字,秦滿倉轉頭看了哥哥一眼,大嫂端著碗的手也往回收了收。
「她是你們堂姐,這層親戚改不了,可進廠以後,她要找你們借錢,借糧票,托你們從倉庫帶東西,一概別接。」
秦滿倉抓了抓後腦勺,話剛出口便被父親瞪了回去。
「她在城裡當工人,怎麼還會找我們借糧?」
「你管她缺不缺。」
秦大海抬手拍在兒子後腦勺上,半塊饅頭從秦滿倉膝頭滾到炕席上。
「你妹夫吃過她家的虧,讓你離遠點,你就把路繞開,別進了城還拿鄉下那套親戚情分辦事。」
何雨柱看了秦大海一眼,隨後將雞肉送進嘴裡,咽下去才繼續開口。
「爸這話說得在理,她每月有工資,有定量,真缺吃喝也輪不到你們兩個臨時工接濟。」
「誰要背著我跟她牽扯,別等第二天,當天就收拾鋪蓋回村,我不會替他再找第二回工作。」
秦滿囤把桌上的酒碗推到一旁,朝弟弟抬了抬下巴。
「老二,聽清楚了沒有,進廠只管幹活,旁人的閒事少碰,秦淮茹找來,也當沒聽見。」
「聽清楚了。」
秦滿倉撿起滾落的饅頭,撣去沾上的碎屑,塞回自己碗裡。
「我認廠里的活,也認妹夫的規矩,她要真堵著我借東西,我轉身就去找倉庫領導。」
何雨柱這才重新拿起酒碗,朝秦家兄弟抬了抬。
「行,初六你們就進城,先去廠里填表,能不能留下,看你們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