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在村東頭,三間土坯瓦房貼著土路,院牆由紅荊條夾成,柴扉上還粘著大年三十貼的新門神。
自行車離院門還有十來步,柴扉已經被人從裡面拉開。
秦京茹的爹秦大海披著黑棉襖迎出來,鞋後跟都沒提穩,老伴劉氏緊跟在後面,身旁站著兩個粗壯漢子,正是大哥秦滿囤和二哥秦滿倉。
兩個嫂子牽著三個孩子擠在門後,孩子們探出腦袋,大嫂和二嫂的視線也全追著車后座上的網兜打轉,眼裡透著藏不住的期盼與好奇。
「爸,媽!」
秦京茹鬆開扶著網兜的手,踩著殘雪快走幾步,紅圍脖在肩頭擺了兩下。
秦大海拿鞋底蹭著地上的凍泥,眼眶泛紅,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句。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柱子快進院,外頭風颳臉。」
何雨柱推車進院,將二八大槓停到廊檐下,又用車撐壓了兩回,確認車身穩當,這才彎腰去解后座上的麻繩。
「爸,媽,頭一年回門,我和京茹給家裡帶了點嚼裹,東西不算多,留著慢慢吃。」
兩個鼓囊囊的網兜放上石桌,牛皮紙包挨個擺開,兩條大前門,兩瓶蓮花白,四封桃酥,還有紅糖和水果糖。
麻繩最後解開,四斤重的硬肋五花肉落在案板上,案板跟著往下一沉。
三指寬的肥膘露在外面,皮白肉紅,凍肉碰著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門邊站著的兩個嫂子眼睛頓時亮了,互相對視一眼,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止不住。大嫂快走兩步迎上前,吸了口氣喜道:「哎喲,我的天,這麼老厚一層大白膘!咱莊戶人家過年哪見過這麼齊整的好肉,妹夫這心意可真是太厚了!」
二嫂也滿臉堆笑地湊上來,目光在點心、菸酒和肉上掃了一圈,樂得合不攏嘴:「可不是嘛!京茹這真是掉進福窩裡了,找了個城裡能幹人,瞧瞧帶回來的這些金貴嚼裹,走遍全村也挑不出第二家這樣體面的!」
劉氏伸手碰了碰肥膘,才摸一下便趕忙收手,掌心在圍裙上擦了幾遍。
「柱子,這得多少肉票,你們回自個兒家,拿兩包點心就成,哪能把過年的肉都搬回來。」
「媽,您甭替他省。」
秦京茹挽住母親的胳膊,臉頰被寒風吹得發紅,話里卻藏不住歡喜。
「這肉是爸給添的,他說我頭一年回門,不能讓村里人看低了何家。」
「親家還惦記著這頭……」
劉氏低頭摸著油紙邊緣,鼻翼動了兩下,忙招呼兩個兒媳婦:「老大家的、老二家的,快,搭把手把肉送進灶屋,生怕在外面多擱一會兒便少塊油花。」
「哎,好嘞媽!」兩個嫂子應得格外響亮,喜滋滋地一人抬一邊案板,嘴裡直念叨著「今兒晚上可有油水沾了」,小心翼翼捧著往灶屋走,腳底下都輕快得帶風。
秦滿囤與秦滿倉站在石桌旁,看看菸酒,又看看妹夫,粗大的手掌在棉襖上蹭了幾回。
「妹夫,這禮送得太厚,家裡留只老母雞就覺得拿得出手,跟你帶來的東西一比,倒叫我們沒臉了。」
「大哥說哪兒去了,回門吃的是團圓飯,又不是擺攤換東西,雞燉熟了多給我盛兩塊就成。」
何雨柱說著掏出三張一元紙幣,朝躲在門後探頭探腦的孩子招了招手。
「都過來,姑父給壓歲錢。」
三個孩子剛往前挪了半步,剛從灶屋出來的兩個嫂子見狀,心裡更是樂開了花,嘴上卻趕忙上前攔著:
「哎呀大妹夫,你這帶來的東西都吃不完了,哪還能給這麼多現錢!一人一毛就夠他們高興半個月,這錢你趕緊收回去,不能這麼慣著孩子。」
「拿著吧,頭一年見面,往後可沒這個數。」
何雨柱把錢塞進三個孩子掌心,又從紙包里抓出水果糖,挨個裝進他們的棉襖口袋。
紙幣攥在手裡,三個孩子沒敢跑,齊齊扭頭去看爺爺。
秦大海瞧了何雨柱片刻,抬手揮了揮。
「姑父給的就收下,別亂花,更不許拿出去顯擺,聽見沒有?」
「謝謝姑父!」
三個孩子把錢揣進貼身口袋,雙手捂住衣襟,擠著往屋裡跑,棉鞋踩得院中積雪四處飛濺。
兩個嫂子看著孩子們口袋裡鼓鼓囊囊的糖果,心裡那股高興勁兒別提多美了,嘴上嗔怪著孩子不懂事,扭頭看向何雨柱時,滿臉都是熱絡的笑意,大嫂忙招呼道:「大妹夫快進屋暖和,灶上水早燒開了,我這就去給你沖糖水去!」
秦大海挺起腰,招呼兩個兒子搬東西,自己伸手掀開門帘。
「行了,柱子他們走了二十多里路,哪能站院裡喝風,趕緊上炕暖暖,飯早備好了。」
屋內土炕燒得燙人,鐵鍋里燉著養了三年的老母雞,干蘑菇吸足雞湯,寬粉在湯里打著卷,肉香順著門帘往外鑽。
何雨柱脫鞋上炕,秦滿囤端來一碗紅糖水,雙手捧著放到他面前。
「大妹夫,先喝兩口,騎這麼遠的路,臉都讓風吹透了。」
秦滿倉蹲在灶邊添柴,蒲扇扇得火苗貼著鍋底往上躥,屋裡很快添了幾分熱氣。
秦京茹挨著母親坐在炕沿,低頭撕著雞肉,劉氏往她碗裡塞了一條雞腿,她又夾起來放回母親碗裡。
沒過多久,蘑菇燉雞,炒雞蛋,醃酸菜和一大盆二合面饅頭擺滿炕桌。
秦大海打開何雨柱帶來的蓮花白,給翁婿二人各倒了一粗瓷碗。
「柱子,進了這道門就別見外,家裡拿不出城裡的細菜,這隻雞是京茹她娘入冬前就留好的,你多下筷子。」
「爹,這桌菜夠硬了。」
何雨柱端碗碰了一下,酒水在碗邊晃出幾滴。
「京茹進門後沒少操心,家裡里外外都收拾得利索,我每天回去有熱飯,衣裳髒了也有人管,您二老把閨女教得好。」
劉氏夾雞肉的筷子停在碗邊,低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秦大海咧開嘴喝下一大口酒,又抓起雞腿塞進何雨柱碗裡。
「她要敢耍脾氣,你該說就說,別慣著,咱秦家的閨女嫁了人,就得一門心思過日子。」
「爸,我什麼時候耍過脾氣。」
秦京茹不依地推了父親一把,滿屋人跟著笑起來。
雞湯添過兩回,酒也下去大半瓶,桌邊的幾個孩子啃著饅頭,眼睛還盯著盆底剩下的雞肉。
最小的孩子掰下半塊饅頭,趁大人說話塞進棉襖里,被大嫂抬手拍了一下,趕緊又掏出來放回碗中。
何雨柱看在眼裡,沒有開口,只夾起兩塊雞肉放進孩子碗裡。
秦大海臉上的笑收住,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半晌才拿筷子撥了撥面前的酸菜。
「家裡沒餓著孩子,就是今年雪大,隊裡分下來的口糧比往年緊,幾個小的正長身子,嘴也跟著填不滿。」
秦滿囤垂眼看著酒碗,秦滿倉蹲在炕沿下,拿火鉗撥了幾下已經燒透的煤塊。
「開春公社活重,掙的工分還得等年底分糧,家裡兩個壯勞力都在地里,忙一年也攢不下幾塊現錢。」
「爹,大過年的,說這些幹啥。」
秦滿囤把饅頭掰開泡進雞湯,肩膀往前塌了幾分。
「我和老二有手有腳,開春多掙幾個工分,怎麼也餓不著一家人。」
何雨柱沒有接話,目光從兩兄弟的手掌掃過。
兩雙手布滿裂口,掌心磨著厚繭,秦滿倉手背還有挑擔磨出的舊傷,兄弟倆身板結實,說話也沒往禮物和錢上繞。
酒碗被他放回炕桌,碗底碰著桌面,桌邊幾個人都抬起了頭。
「大哥,二哥。」
何雨柱拿布擦了擦嘴,看著兩人開口。
「想不想進城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