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向北二十里,路面凍得梆硬,車輪碾過一道道土坎,后座上的網兜跟著搖晃,麻繩卻勒得牢靠。
北風從曠野卷過來,路邊的白楊只剩光禿禿的枝杈,何雨柱低頭蹬車,二八大槓沿著土路一路向北。
秦京茹側坐在後架上,半張臉藏進圍脖,胳膊護著裝滿菸酒糖果的網兜,另一隻手牢牢抓著何雨柱腰後的棉襖。
風從領口往裡灌,凍得她耳根發疼,可車後壓著的四斤五花肉沉甸甸的,身上的新棉襖也擋不住臉頰發熱。
快到正午,前方土坡下面露出一片泥牆草頂,低矮的煙囪里冒著炊煙,秦家村到了。
村口的石碾子旁堆著幾垛柴草,幾個莊稼漢縮著脖子曬暖,婦女們坐在矮凳上納鞋底,嘴裡說著東家長西家短。
自行車鈴響了兩聲。
土坡上的二八大槓順著車轍騎下來,黑漆車架擦得發亮,兩個網兜掛在后座兩側,上面還壓著一個沉甸甸的油紙包。
秦京茹穿著新做的碎花棉襖,紅圍脖裹住脖頸,棉鞋上沒沾多少泥,往車后座一坐,和村里人的補丁衣裳隔出老遠。
石碾子邊的人紛紛起身,幾個孩子拖著露棉花的破鞋跑到路邊,鼻涕都顧不上擦,跟著自行車往前追。
「哎喲,這是誰家的車?」
「後頭坐的是京茹吧,秦老二家的閨女!」
裹著破羊皮襖的漢子眯眼瞧了半晌,抬手拍在大腿上。
「還真是京茹,騎車的是她城裡男人,瞧瞧這回門禮,後架都快壓彎了!」
這句話把人全引了過來,婦女們鞋底也不納了,紛紛往土路邊湊,目光在自行車和油紙包之間來迴轉。
何雨柱捏住車閘,二八大槓停在石碾子旁。
秦京茹跳下后座,抬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腰板挺直了幾分。
「三叔,五嬸,都曬暖兒呢?」
三叔搓著凍瘡裂口的手,繞著自行車看了半圈,想碰車鈴,又把沾著泥灰的手收回袖筒。
「京茹,你這回可真成城裡人了,這車漆亮得都能照臉,你男人在城裡幹什麼的?」
「紅星軋鋼廠食堂副主任,掌勺的。」
秦京茹說完,嘴唇抿了抿,紅圍脖下的下巴也抬了起來。
旁邊幾個婦女湊近打量她身上的棉襖,手伸到半道又縮了回去,生怕把新料子蹭髒。
「這衣裳可真齊整,還是新做的吧?」
「京茹,你男人長得精神,工作也體面,比公社那些幹部都不差。」
議論聲越聚越多,人群外面走來三個人。
領頭的老頭滿臉橫肉,肩上披著件破羊皮襖,手裡拎著旱菸袋,身後跟著兩個穿灰棉襖的後生。
來人是秦京茹的大伯秦大富,也是秦淮茹她爹,後面那兩個是他兒子秦大龍和秦大虎。
秦淮茹嫁進四九城以後,秦大富逢人便夸閨女吃供應糧,女婿是城裡工人,遇見秦京茹一家,總要拿婚事擠對幾句。
秦大富撥開人群,先瞧自行車,又盯住後架上的肥肉,眼皮耷拉下來,拿旱菸袋敲了敲鞋幫。
「京茹回來了?」
「回來了,大伯。」
秦京茹喊了人,臉上的熱絡卻收了幾分。
秦大富咳嗽兩聲,挺起胸口擺出長輩架子。
「京茹家的,前些日子有人回村,說淮茹在城裡受了難為,東旭沒了,她一個人拉扯仨孩子,日子過得不容易。」
「你們都住一個院,親戚之間該搭把手,老秦家的人進了城,也不能由著外人欺負。」
周圍的議論聲低了下去,村民都把目光轉向何雨柱。
何雨柱支好車子,撣掉袖口沾上的浮土,抬頭看了秦大富一眼。
「大伯,這事您找錯人了。」
「秦淮茹是軋鋼廠正式工,每月二十七塊五,有定量,有糧本,逢年過節廠里還發東西,比村里不少人家都寬裕。」
「她家的日子要還過不下去,您這個當爹的離得也不遠,糧食和錢送進城,比在村口教訓我管用。」
人群里傳出幾聲悶笑。
秦大富張了張嘴,旱菸袋在掌心轉了半圈,準備好的長輩話全堵了回去。
何雨柱沒再搭理他,從棉襖內兜掏出一盒大前門,撕開封口抽出一根,先遞到三叔面前。
「三叔,來一根,嘗嘗城裡的煙。」
三叔兩手接過去,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捨不得往嘴裡叼。
「這可是大前門,城裡幹部才捨得抽的好煙啊!」
何雨柱沿著石碾子走了一圈,給幾個上年紀的老漢挨個散煙,嘴裡叔伯長短地招呼著,半盒煙轉眼少了一大截。
走到秦大富面前時,他剛抽出一根,秦大富已經把兩根焦黃的手指伸了過來。
煙盒卻合上了。
何雨柱撣掉掌心的煙末,把剩下的大前門揣回懷裡。
「大伯,您抽了大半輩子旱菸,煙鍋子的勁兒足,這種細煙塞不滿您的菸袋鍋,我就不給您糟踐東西了。」
秦大富的手還懸在半空,周圍幾個老漢叼著大前門,誰也沒開口替他解圍。
秦大虎臉色發沉,往前跨了一步。
「何雨柱,你什麼意思,進村顯擺來了?」
何雨柱轉過身,寬厚的肩背正對著秦家兄弟,常年掂大鍋練出來的身板擋住半條土路。
秦大虎剛抬起來的腳又落了回去。
「意思還不明白?」
何雨柱抬手扶住自行車把,話是對秦大虎說的,目光卻落在秦大富臉上。
「我陪媳婦回門,給正經長輩遞煙見禮,輪不到外人拿秦淮茹家的破事堵我家門。」
「誰再拿那一家子教訓京茹,我就上軋鋼廠查查,秦淮茹這些年的工資和糧票,到底都花去了什麼地方。」
秦大富嘴唇動了幾下,旱菸袋往鞋底重重磕了兩回。
「走,回家!」
他轉身擠出人群,秦大龍和秦大虎跟在後面,三個人順著村道往回走,腳下的凍土踩得咯吱作響。
石碾子邊傳出壓不住的笑聲。
往年秦淮茹回村,秦大富總拿城裡日子擠對她家,還說她只能嫁給莊稼漢,在地里刨一輩子食。
如今大前門散了半盒,偏偏秦大富一根沒撈著。
何雨柱收起車撐,扶著車把沖村民招呼。
「叔嬸們先聊著,我和京茹得回家了,丈人丈母娘還等著呢。」
「快去吧,秦老二兩口子從早上就在門口轉悠,脖子都快伸到村外頭了。」
村民笑著讓出一條路,幾個孩子仍跟著車後架上的油紙包,聞著肥肉散出的油腥味往村里跑。
土路前方,秦家院門已經敞開。
兩個穿舊棉襖的人守在門口,踮著腳往村口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