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剛蒙蒙亮,窗框上的霜花已經結成厚殼,院裡的老槐樹讓風颳得來回搖晃,枯枝擦著屋檐嗚嗚作響。
中院正房裡灶火通旺,何雨柱套著新縫的藏青棉襖,站在八仙桌旁捆點心匣子,麻繩繞過牛皮紙包,一圈圈勒得瓷實。
兩條大前門,兩瓶紅糧蓮花白,四封桃酥,一包水果糖和兩包紅糖,齊整地碼進兩個草綠色網兜,把網兜撐得鼓鼓囊囊。
耳房棉簾被人挑開,何大清趿拉著棉鞋進了屋,嘴裡叼著旱菸杆,繞著桌子瞧了一圈,鼻子裡哼出兩股煙氣。
「就帶這些破爛回門?」
煙杆敲了敲點心包,何大清撇著嘴道:「供銷社裡擺了多少天都說不準,隔著紙都能聞見油哈喇味,新姑爺結婚第一年頭一回進丈人家,就拿這個糊弄人?」
何雨柱沒抬頭,麻繩從掌心繞過,往懷裡一收,點心包被扎出一道深痕。
「嫌破爛,您拿金條去砸唄,昨兒還說酒錢歸您自個兒管,今兒倒操起兒媳婦回門的心了,我就這點嚼裹,您愛看不看。」
「嘿,你個小兔崽子,還跟老子來勁了。」
何大清把煙杆往桌沿上一磕:「村里人認什麼?認能下鍋的硬貨,這些花里胡哨的紙包包,風一吹能當飯吃?」
裡屋棉簾掀開,秦京茹穿著滾邊碎花棉襖走出來,頭髮梳得齊整,兩根紅毛線繩垂在耳邊,燈芯絨棉鞋連點灰都沒沾。
見爺倆又頂上了,她把抹布往圍裙里一塞,趕緊攔在桌邊。
「爸,您別數落柱子哥了,這些東西拿到村里,誰見了不得多瞧兩眼,大前門平常人家連盒都摸不著,桃酥和水果糖更捨不得拆呢。」
何大清斜了兒媳婦一眼,臉上的褶子鬆開幾分。
「京茹,你甭替他兜著,老子在四九城跑堂掌勺大半輩子,誰家回門帶什麼,我閉著眼都能給他配齊。」
話音落下,他轉身鑽回耳房,棉簾甩在門框上,帶出一股涼風。
沒過多大工夫,何大清拎著油紙包回來,胳膊往桌上一放,八仙桌跟著晃了兩下。
麻繩解開,油紙向兩邊鋪開,四斤硬肋五花肉露了出來,肥膘足有三指寬,皮白肉紅,凍得梆硬,燈光照上去泛著油潤。
何雨柱的目光在肉上停了一會兒,抬眼看向老頭。
「喲,肉聯廠帶回來的肥膘,您昨兒還說留著初三燉紅燒肉,招待雨水和衛國,今兒怎麼捨得拿出來了?」
何大清把旱菸杆往鞋底磕了幾下,碎菸灰掉在磚地上。
「留個屁,耳房那破窗戶四處漏風,肉掛在樑上凍得跟石頭蛋子一樣,再擺兩天還有什麼肉味,趕緊拿走,省得占地方礙我的眼。」
秦京茹盯著那塊肉,半晌沒挪開視線,手掌在圍裙上來回擦了兩遍。
莊戶人家肚裡缺油,走親戚提二斤骨頭,也壓不過一斤肥膘,這四斤肉提進秦家村,光油水就夠秦家吃上好些日子。
「爸,這也太貴重了,初三雨水和衛國還要回來,家裡總得留點肉招待他們。」
「拿著!」
何大清眼皮往下一耷拉:「何家娶進門的媳婦兒,頭一年回娘家叫人看扁了,丟的是老子的臉,他何雨柱悶著腦袋不知道添硬貨,老子還沒死呢。」
何雨柱抱著胳膊靠在桌邊,朝秦京茹抬了抬下巴。
「聽見沒有,老頭子難得舍回家當,趕緊收著,省得他待會兒又改主意,把肉掛回耳房樑上。」
「滾蛋,老子說出去的話還能往回咽?」
何大清瞪了他一眼,煙杆朝門外點了點:「麻繩多纏兩圈,別騎到半道掉進雪溝里,到時候丟的是何家的人。」
何雨柱也沒再貧,抄起麻繩把油紙裹嚴,橫著繞了三圈,又從底下兜住,拴出一個結實提手。
何大清站在旁邊看了兩眼,見繩結勒得牢靠,這才背著手往門邊走。
「路滑就慢點蹬,車座後頭也得綁穩,敢把肉摔爛了,回來我拿炒勺敲你腦袋。」
「您放心,車翻了我也先護著您的肉,成了吧?」
「少貧。」
棉簾被何大清掀起,他趿拉著鞋回了耳房,嘴裡哼起半段跑調的西皮流水,調子拐了幾回,愣是沒落在正地方。
秦京茹站在桌邊,看著兩個鼓囊囊的網兜,又瞧了瞧那包厚肥膘,嘴唇抿了幾回,抬手摸了摸新棉襖的衣襟。
她從小到大見過的回門禮,頂多是半袋摻了棒子麵的白面,再添兩包掉渣的紅薯餅子,誰家能提著菸酒糖肉齊全進村,門檻都得叫看熱鬧的人踩平。
何雨柱在她肩頭拍了一下。
「還瞧什麼,圍脖系嚴實點,去把自行車推出來,等太陽升起來,路上的雪化成泥,回來可有你洗鞋的。」
秦京茹眨了兩下眼,轉身系好紅羊毛圍脖,脆生生應了一聲,踩著新棉鞋去耳房推車。
二八大槓推到門前,何雨柱把兩個網兜分掛在后座兩側,肥膘單獨壓在上頭,麻繩穿過車架繞了幾道,最後勒緊打結。
他扶著車把晃了幾下,后座上的菸酒點心跟著擺動,卻沒有半點鬆脫。
屋門推開,寒風順著領口往裡鑽,何雨柱一手扶車把,一手托著后座,把裝滿年禮的自行車推出正房。
隔壁賈家窗簾掀開窄窄一道縫,棒梗纏著紗布的腦袋貼在玻璃後面,視線追著車後的肥膘挪動,嘴唇咬得沒了血色。
秦淮茹站在他身後,烏青的眼圈映在玻璃上,一隻手摳著窗台泥縫,碎泥落了滿手,她也沒往下看。
何雨柱掃過那道窗縫,車輪照舊向前滾,連腳步都沒停。
秦京茹挺著腰跟在車旁,紅圍脖迎風飄起一截,新棉鞋踩過院裡的殘雪,留下一串清楚的腳印。
穿過垂花門進了前院,何雨柱雙手提起車把,把掛滿年禮的二八大槓顛過高門檻,車輪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出了九十五號院,他在胡同口支住車子,伸手撣掉后座上的雪粒,偏頭沖秦京茹招呼。
「京茹,上車。」
秦京茹攏好棉襖,側身坐上後架,一條胳膊護住網兜,另一隻手抓住何雨柱腰後的衣擺。
何雨柱跨上大槓,腳蹬子用力踩下,自行車載著菸酒糖肉駛出胡同,後輪軋過青石板上的積雪,留下兩道長長的車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