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跟著在炕沿坐下，舊棉襖被壓出一道褶。她拉住秦京茹的手，先往門帘那邊瞧了一眼，確定外屋幾個男人還在喝酒，這才把聲音壓低。
「媽也是替你打算。咱鄉下閨女嫁進城，娘家隔著幾十里地，遇上什麼事，抬腳都趕不過去。柱子眼下疼你，捨得給你買衣裳、買細糧，回門還帶來這麼些好東西，滿村都挑不出第二個。」
她說到這裡，拇指在秦京茹手背上搓了兩下，話也拐了個彎。
「可日子長著呢。城裡女工穿得齊整，頭髮一梳，圍巾一系，走在路上都招眼。你要有個孩子，家裡多份牽掛，自己腰杆也更硬。」
「光有孩子還不夠，自己也得把錢糧看好。」二嫂搬過小凳，膝蓋挨著炕沿，嘴角壓著笑，「不過先說眼下這樁，京茹，你別怪嫂子問得糙，柱子那身子骨……到底成不成？」
牆外傳來秦滿倉的大嗓門，正拍著胸脯保證進廠後一天能扛兩百包，秦大海罵他牛皮吹得沒邊，酒碗碰桌的響聲隔著土牆傳了進來。
東屋裡幾個人卻都停了話。
劉氏原本搭在膝頭的手抬了起來，身子朝閨女那邊靠近。大嫂也抿住嘴，等著她回話。
「二嫂你渾說什麼呢！柱子身子好著呢，壯得跟頭牛似的！」秦京茹騰地坐直了身子，兩手把圍裙揪成一團，又羞又急。
「真成？」二嫂眨巴著眼睛，半信半疑，「那怎麼折騰了幾個月，連個動靜都沒見著？滿倉當年娶我進門，兩個月肚子就鼓起來了。」
秦京茹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耳垂紅得要滴出血來，她把兩根麻花辮絞在指尖，咬著嘴唇，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
「柱子他……他厲害著呢，有時候半宿半宿的不消停，折騰得我第二天腰都直不起來，起個床腿肚子都打軟……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還沒懷上……」
屋裡停了幾息。
大嫂張著嘴，拿胳膊肘狠狠頂了頂二嫂，二嫂將拳頭抵在唇邊，肩膀抖了好幾下，終究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還擔心人家柱子呢，人家比你家滿倉強多了。」
「你提他幹什麼！」二嫂回手拍了大嫂一下，自己臉也紅了半邊。
劉氏長長吐出一口氣，手掌在胸口順了順，嘴裡念叨著：「身子沒毛病就好，沒毛病就好，孩子這事也看緣分，哪能成親就有。」
「媽，剛才催得最急的是您，這會兒又說看緣分。」
秦京茹被兩個嫂子笑得再也抬不起頭，索性一頭扎進劉氏懷裡，把滾燙的臉頰緊緊貼在母親肩頭。
劉氏拍了拍她的手，語氣軟下來。
「媽催你，是怕你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柱子條件好，待你也厚道，你更得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可話又說回來，孩子不是地里的蘿蔔，撒種下去就能掐著日子出苗。」
她低頭瞧了瞧閨女的身量，伸手捏住棉襖袖口。新棉花塞得厚，袖子裡仍能摸到秦京茹細細的手腕。
「你小時候趕上年景不好，肚裡缺過油水，身子底子未必養足，回了城別再學以前，雞蛋藏著，白面省著，肉都夾給男人，柱子既然捨得給你吃，你就要聽話，臉上養出肉，身上有了力氣，往後懷了孩子也少受罪。」
大嫂點了點頭，接過話頭：「媽這句在理，我懷老大那會兒，家裡沒什麼吃的，一到傍晚腿就發軟，你如今趕上好男人，麥乳精、雞蛋都不缺，別拿自己當外人，何家的糧櫃也有你一半。」
「她早就當家了。」二嫂笑著說，「剛才妹夫談大哥二哥工作的事，滿屋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京茹坐在旁邊腰板直得很，往後真添個孩子，柱子怕是連水都捨不得叫她碰。」
秦京茹從母親肩邊抬起臉，鼻尖蹭得發紅。
「柱子現在也沒讓我乾重活，家裡有煤、有糧，他每天回院還搭手做飯，公公送來的麥乳精，他也催著我喝。」
「那你更得上心。」大嫂往她身邊靠了靠，手掌遮在嘴邊，把自己當年聽來的法子一股腦說了出來，「月信過後記著日子，屋裡那事辦完了也別急著下炕，拿枕頭墊墊腰，多躺一會兒。有沒有用我說不準，村里老人都是這麼教的。」
二嫂搶著補了一句：「再把心放寬，別天天數日子。越數越睡不好，飯也吃不香。」
「你們倆一個叫我算著日子，一個又叫我別數，到底聽誰的？」
秦京茹終於抬起頭，嘴角動了動，眼睛在兩個嫂子臉上來迴轉。
大嫂和二嫂互相看了一眼，屋裡很快響起壓低的笑聲。劉氏抬手在兩個兒媳肩上各拍一下，叫她們少拿小姑子逗趣。
笑聲落下，二嫂把秦京茹散開的圍裙理平，話里仍帶著鄉下人認死理的勁兒。
「反正得抓緊，大哥二哥初六進城，你再給何家添個大胖小子，往後家裡家外誰都得高看你，你那個要面子的公公，說不準天天拎著肉上門，抱著孫子都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