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時,天已經擦黑。
南鑼鼓巷口亮著一盞路燈,昏黃燈光落在雪地上。街面上的積雪被掃到兩旁,混著煤灰和泥水,堆成一條條發黑的雪埂。
自行車拐進胡同,后座橫著裝雞蛋的布口袋,谷糠塞得嚴實,兩旁還掛著花生、核桃和榛蘑。車輪壓過冰碴,嘎吱作響。
何雨柱沒敢騎快。
雞蛋是秦家人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碎一個都糟踐心意。
自行車進了九十五號院,前院各家已經熄了大半燈,西廂房門口卻站著個人,雙手攏在袖筒里,踩著積雪來回挪步。
閻埠貴脖子上圍著一條掉毛的灰線圍巾,棉帽壓得低,鏡片後面那雙小眼睛一個勁兒往院門口瞟。
前天替街坊寫春聯,他換回來幾把花生、雜糧和兩塊槽子糕。閻解曠和閻解娣饞得圍著桌子轉,他愣是一口沒給,轉身全鎖進立櫃,打算留著慢慢吃。屋裡那鍋棒子麵糊糊稀得掛不住勺,旁邊擺著半碗黑乎乎的醃鹹菜。閻埠貴捨不得開櫃,肚子餓得直叫,只好跑到院裡來回晃蕩,盼著撞上哪家拜年回來,順嘴討點吃的。
自行車剛進門洞,布袋碰著車架,核桃殼在裡面輕輕磕了兩聲。
炒花生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閻埠貴吸了吸鼻子,兩眼放光,立刻迎了上去。
「喲,柱子,京茹!回門回來啦?」
閻埠貴滿臉堆笑,腳下小碎步緊倒騰,幾步就卡在了過道正當中。
何雨柱單腳點地,捏死車閘,車子穩穩停在門檻前。
「閻大爺,這天寒地凍的,您老不在屋裡貓冬,蹲門道里練什麼拳腳呢?」
「嗨,吃飽了消消食!」
閻埠貴拍了拍肚皮,偏偏肚腸子不給面子,咕嚕嚕叫得跟打雷似的。他麵皮一緊,乾咳兩聲掩飾過去,鼻翼不住地抽動,兩隻小眼睛早死死黏在后座的布袋上了。
袋口塞著谷糠,露著干蘑菇梗,風一吹,那股炒花生的脆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到底是食堂大廚回門,這排場就是硬氣!」閻埠貴順杆往上爬,身子往前湊,伸手就想往布袋上搭,「瞧瞧,鄉下親家下了血本了吧?來,大爺幫你們搭把手提溜著……」
何雨柱車把往旁邊一別。
閻埠貴抓了個空,手懸在半道,只得在棉襖上尷尬地蹭了蹭。
「別介啊閻大爺,爪子收收。」何雨柱挑著眉毛掃了一眼后座,「這裡頭是精貴的活物,碰碎一個,您拿什麼賠?」
「你看你這孩子,遠親不如近鄰,我還能順你的?」
閻埠貴臉皮厚賽城牆,腳底下半步不挪,眼珠子直勾勾盯著花生袋:
「老話講,新姑爺回門帶回的喜氣,得分大伙兒沾沾才吉利。大爺家今兒正缺盤就酒的嚼裹,給抓兩把,也算讓街坊跟著沾沾光不是?」
坐在前梁棉墊上的秦京茹聽得直翻白眼。
這些花生是家裡哥哥嫂子省下來換燈油的嚼頭,臨走硬塞上車怕她回城讓人看輕。閻埠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抓兩把」,連個謝字都透著算計。
她剛要開口,何雨柱捏了一下車閘,示意她別急。
何雨柱眼神往西廂房窗戶上一掃。
屋裡那鍋棒子麵糊糊薄得能照出人影,倆小的眼巴巴扒著炕沿,而閻埠貴寫春聯換來的槽子糕和花生,全讓他死死鎖在大立櫃裡。自家孩子餓得直嘬牙花子,這老摳兒倒有臉堵在門道里討白食。
「閻大爺,喜氣這玩意兒,也得命硬才接得住。」
何雨柱嗤笑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話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冷意:
「解曠解娣還在屋裡喝米湯呢,您自個兒櫃裡鎖著的槽子糕捨不得拿出來,倒惦記我丈人家的花生?再說了,解成還在拘留所里蹲著窩窩頭呢,您要真念著喜氣,明兒拿兩把花生去探探監,給老大打打牙祭?那才叫當爹的積德呢。」
這話又冷又損,像是一耳光結結實實抽在臉上。
閻埠貴臉上的笑瞬間凍住了,嘴角抽搐,半天沒擠出一句整話。周圍各家窗簾後面隱約傳來鄰居壓不住的嗤笑聲。
「柱子,你……」閻埠貴扶了扶眼鏡,喉嚨發乾,「大過年的,你說話怎麼專往人心口上戳刀子!」
「嫌扎心啊?那勞駕您把路讓開。」
何雨柱長腿一跨下了車,順勢攬了秦京茹一把:「京茹,下來走兩步。後頭六十個整雞蛋呢,真要磕著碰著,三大爺那兩張破紅紙可抵不上數。」
「得嘞!」
秦京茹利索地跳下車,斜了閻埠貴一眼,故意大聲道:「閻大爺,借光您嘞!」
車把擦著閻埠貴的棉襖推了過去。閻埠貴避之不及,腳底踩著雪泥一出溜,後背重重撞在西廂房山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脖領子灰。
「讓讓,別耽誤我們回家起火熱菜。」
何雨柱推著車跨過門檻。過了垂花門,才重新載著秦京茹往中院去。車架兩旁的布袋輕輕晃動,炒花生的香氣散在冷風裡,越飄越遠。
閻埠貴拍著脖領子裡的雪,看著兩人的背影,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狂什麼狂!為富不仁,早晚有你跌跟頭的時候!」
話音未落,西廂房門帘掀開一條縫,閻解娣吸著鼻涕小聲哼唧:「爸,我聞著味兒了……咱家櫃裡不是也有花生嗎?我想吃……」
閻埠貴邪火正沒處撒,扭頭狠狠剜了一眼:
「吃什麼吃!那是留著開春救命的!縮回去喝你的糊糊!」
房門「哐當」一聲砸上,門框上的陳年積雪震得落了一地。屋裡那碗棒子麵糊糊已經涼透,表面結了一層薄皮,閻埠貴坐到桌邊,端起碗灌了一口,寡淡發苦的涼糊糊順著嗓子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