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兒初三,雨水和衛國頭一年回來,這頓飯得拾掇像樣。」
提到閨女,何大清收起了玩笑,把菸袋鍋子順手擱在桌角。
「衛國頭一回以姑爺身份進咱家門,院裡多少雙眼睛斜著瞄呢。席面要是寒酸了,丟的是雨水的臉面。」
何雨柱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吸溜了一口釅茶。
「菜我早踅摸齊了,用不著您操心。」
他抄起桌角那袋干榛蘑,湊在鼻尖底下聞了聞。
「風乾雞燉榛蘑,起個大砂鍋。再砸點野核桃仁,切肉丁下鍋醬爆。剩下那塊五花全切大厚方塊,走紅燒。」
「再炸盤藕盒,配倆清口素菜,湊足六六大順。主食蒸大白饅頭,有葷有素,保准虧不著您姑爺。」
何大清一聽「藕盒」,眼神一亮,手直接奔案板上的菜刀去了:
「藕盒歸我,誰也別跟我搶。」
「哎呦,您急什麼?藕還在地窖里凍著呢!」
「我先把話撂這兒!」何大清拿菸袋鍋敲了敲桌面,語速都急了幾分,「雨水打小就饞這一口。記著,肉餡得肥三瘦七,多打蔥姜水少放死面,炸透了兩遍才掛得住脆殼兒……當年家裡緊巴,兩片爛藕中間抹點鹹菜疙瘩末,那丫頭都能含嘴裡當寶貝樂半天。」
屋裡驟然靜了下來,只剩煤爐子裡炭火「噼啪」輕響。
何雨柱垂著眼皮吹茶沫子,沒接這茬舊帳。當年何大清跟寡婦跑了,留下兄妹倆受罪,這道疤誰提誰心裡扎得慌。
何大清自知失言,嗓子眼發乾地咳了一聲,低頭往煙鍋里塞菸絲:
「明兒……多炸點。吃不完裝飯盒讓她兜著走,別摳摳搜搜的像沒吃過肉。」
「用得著您廢話?」何雨柱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翻了個白眼,「我親妹子回門,管飽管夠!衛國那小子要是敢跟雨水搶最後一口,你看我踹不踹他。」
「這才像當哥說的話。」何大清臉色這才鬆快下來,臉上的褶子舒展開。
秦京茹低頭抿嘴一樂,麻利地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
「得,大廚的活兒歸你們爺倆爭去。明兒一早我發麵,蒸兩屜暄軟的白面胖饅頭。順帶把耳房的炕燒旺些,被褥抱過去好生烘烘。明兒天冷,雨水他們要是喝盡興了,就踏踏實實在家眯一宿,省得頂風往回趕。」
「成,就按京茹說的辦。」
何大清抓了倆花生仁扔進嘴裡,嚼得咔吧響,「這一家子團團圓圓,才算個年味兒。」
話音未落,隔壁東廂房突然「咚」的一聲悶響。
棒梗那小子不知犯了什麼邪,狠踹了炕沿一腳,缺牙漏風的叫罵隔著薄牆透了過來:
「早晚把他們家雞蛋全端了!饞死我了……」
秦京茹臉上的笑意微僵,下意識瞥向東牆。
何雨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慢悠悠喝了口茶,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隨那白眼狼在炕上嚎去,費的是他自個兒的唾沫。要是真敢把爪子伸過何家的門檻,上次踹得還是輕了,下回非讓他脫層皮不可。
大年初三,天剛蒙蒙亮,碎雪無聲無息又落了下來。
院裡的青磚地上鋪著層薄白,屋檐下掛著半拃長的冰溜子。中院何家的鐵煙囪早早就冒起了青煙,順著穿堂風直往後院灌。
屋門推開,何大清腰裡繫著條藍布圍裙,單手托著口大鐵鍋來到水池子邊上。
他舀了半瓢熱水激進鍋里,抄起炊帚「刷啦刷啦」順著鍋底轉圈,黑灰混著油垢順水流下,烏亮的熟鐵底子轉眼就見了光。
後院門帘子「嘩啦」一掀,劉海中披著件舊黑棉襖,趿拉著棉鞋出來倒痰盂。昨兒晚上一碗清湯寡水的酸菜疙瘩湯早消化沒了,肚子裡正泛酸水,整個人蔫頭耷腦的。
猛瞧見何大清在那紅光滿面、幹勁十足地刷鍋,劉海中腳下一頓,心裡直泛酸。
「老何,大清早刷鍋,你家又要開席?」
何大清頭都沒抬,手底下刷得震天響,嗓門門清:
「雨水今兒帶新姑爺回門拜年,我這當老丈人的,還能讓閨女餓著肚子回去?」
他手腕一翻,把鍋倒扣過來沖水:
「風乾雞燉榛蘑,紅燒肉,炸藕盒,再配倆小炒。姑爺頭一年名正言順上門,桌上沒幾樣像樣硬菜,傳出去院裡人還當我何大清握不住勺了呢。」
劉海中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初一那天,劉光天、劉光福兩個孽障進院連劉家門都沒進,徑直奔何家蹭肉蹭酒去了;指望的大兒子劉光齊遠在外地,年都過半了,別說匯款,連張信紙都沒見著。
何家熱熱鬧鬧候著姑爺閨女開大席,他家老兩口守著冷灶冷屋,喝風就酸菜。
劉海中端著痰盂僵在那兒,從鼻孔里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
「喲,穿制服的姑爺就是金貴,還值當大清早擺這陣仗?」
何大清把盆里的髒水「嘩啦」潑在雪地里,激起好大一團白汽。他斜睨著劉海中,皮笑肉不笑地咧開嘴:
「那是,我姑爺是憑本事吃公家飯,更要緊的是知冷知熱、眼裡有老丈人!我樂意起早給他伺候硬菜,吃得香,老子心裡暢快!」
說著,何大清用圍裙擦了擦手,眼神若有若無往後院劉家緊閉的門縫上一瞟,刀子直接扎進人肺管子裡:
「這大過年的,閨女姑爺提著整肘子回門拜年,總比那成天不見人影、連根雞毛都沒捎回來的強,您說是不是這理兒啊,二大爺?」
「你……!」
劉海中一口氣卡在嗓子眼,棉襖下擺被風吹得亂晃。他狠狠瞪了何大清一眼,腮幫子咬得發緊:
「懶得跟你扯閒篇!」
他端著痰盂,踩著薄雪悻悻往後院走,步子又急又重,鞋底蹭出一路亂糟糟的雪印子。
何大清衝著那背影輕啐了一口,單手提著鐵鍋,雄赳赳氣昂昂地轉回屋。
屋裡爐火正旺,切菜聲密得像連珠炮。
何大清一立在案板前,整個人精氣神全變了。菜刀上下翻飛,幾斤重的五花肉眨眼就成了寸半見方的大厚塊,刀背一抹,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盆里。
何雨柱守在煤爐子前,鐵勺輕攪,鍋里泛著紅潤亮堂的糖色。熱油托著糖汁一滾,厚五花肉「刺啦」一聲倒了進去,濃郁的肉油香氣轟然炸開。
「火撤小點兒!」何大清拿眼角瞥著,「紅燒肉得先把肥油煸透了再燜,光顧著裹糖色好看,吃進嘴裡全是膩蟲。」
何雨柱隨手把爐門踢上半扇,嘴硬道:「您顧好您那幾片藕就成!紅燒肉我都做成精了,用不著您老在旁邊指手畫腳。」
「嘿!翅膀硬了是不是?連你老子的手藝都敢挑理了?」
「您的手藝在肉聯廠使去,何家這口鍋,早姓柱了。」
父子倆手上動作飛快,嘴裡卻你來我往、誰也不服誰。
秦京茹坐在矮凳上剝著蔥蒜,看著這爺倆鬥雞似的模樣,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行了行了,你們爺倆再鬥嘴,那風乾雞在盆里都該泡脫皮了。」
何大清拿菸袋鍋往案板邊沿磕了磕,順杆就爬:
「聽見沒有?連京茹都嫌你礙眼。麻利點,滾去水池子邊把那盆榛蘑再淘兩遍,裡頭要是帶出一粒沙子硌了雨水的牙,老子抽你!」
何雨柱嘴裡咕噥著「咸吃蘿蔔淡操心」,身子卻很誠實,端起泡蘑菇的木盆,利索地掀帘子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