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左右,油鍋燒熱。
兩片藕中間夾著厚實的肉餡,外頭掛上一層麵糊。何大清用筷子夾住藕盒,貼著滾燙的油麵輕輕滑了下去。
「滋啦……」
麵糊遇油猛地鼓起細密的小泡,雪白的麵漿轉眼就泛起一層油汪汪的淺金。
一隻只藕盒在翻滾的油花里上下浮沉,肉香、蔥香裹挾著焦脆的油炸味兒,順著門帘縫和窗戶紙直往外鑽,借著冷風呼啦一下灌滿了整個中院。
前院裡,閻埠貴正拿著把禿掃帚劃拉地上的殘雪。
香味剛飄過垂花門,他手裡的掃帚就僵在了雪堆上,長脖子不由自主地往中院探。
「炸藕盒還夾肉餡……真他娘能造。」
閻埠貴喉頭狠狠滾了滾,舌根直泛酸水。
昨兒替人寫春聯換來的一捧花生還鎖在柜子里捨不得動,早起就喝了半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麵糊糊。這陣子讓油香味兒一勾,肚子裡那點湯水咕嚕嚕地亂竄,餓火騰地就燒了上來。
賈家屋裡,棒梗從被窩裡撲騰著爬起來。
「媽!傻柱家又炸肉了!炸肉了!」
他門牙缺了一顆,說話直漏風。腳上纏著的髒紗布往炕沿一磕,扯得傷口鑽心疼,疼得他抱住腳脖子嗷嗷直叫喚。
緩過那陣勁兒,他又扯著破鑼嗓子在炕上打滾:
「我要吃肉!我要吃藕盒!憑啥他們家天天吃!」
秦淮如坐在八仙桌邊縫襪子,針線在膝頭上頓了半晌沒動彈。
家裡二合面見底好幾天了,棒梗拔牙治傷把口糧錢折騰了個精光,她兜里比臉還乾淨,上哪兒弄肉去?
棒梗見她沒動靜,抓起乾癟的蕎麥皮枕頭衝著地上狠狠砸過去:
「何家炸了一大盆!你去要兩個怎麼了!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小當帶著槐花嚇得縮在炕角,大氣都不敢喘。
秦淮如咬著牙把線頭咬斷,拿衣袖擦了擦眼角,低頭想把針別在襪子上,心不在焉之下,鋼針直接扎透了手背。她倒抽一口涼氣,把冒血珠的手指緊緊攥進袖筒里,愣是一聲沒吭。
後院許家,桌上擺著小半碗見底的雜糧粥和半塊發硬的黑窩頭。
許大茂嚼著酸菜,耳朵支棱著聽中院的動靜,那口窩頭在嘴裡嚼成渣子也咽不下去,氣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周桂蘭沒理會他的邪火,默默把自己碗裡的半塊窩頭掰成三份,泡進大牛三兄弟的白開水碗裡:
「泡軟乎了再嚼,慢點吃,頂餓。」
三個孩子悶頭咬著窩頭,誰也沒言語。
恰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清脆利落的車鈴響。
「叮鈴鈴……」
前院有人撩開門帘,衝著院裡吆喝了一嗓子:
「喲,雨水兩口子回來啦!」
兩輛擦得油光鋥亮的二八大槓一前一後軋過門檻。
何雨水穿著件齊整的紅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白毛線圍巾,臉蛋讓風吹得紅撲撲的,腳踩棉皮鞋,滿臉都是新媳婦回門的喜相。
後頭跟著趙衛國,穿著筆挺的藏藍公安棉製服,大檐帽戴得板正,腰杆挺得筆直。後車架上綁著的網兜沉甸甸的,兩瓶綠瓶西鳳酒、四盒大前門,還有兩盒扎著紅繩的稻香村點心匣子,在雪地里晃得格外扎眼。
剛邁過垂花門,何雨水就扯開嗓門沖裡頭喊:
「哥!爸!京茹,快開門接著!」
何家的厚門帘應聲掀開。
何雨柱手裡還攥著漏油的鐵笊籬,邁下台階就樂了:
「屬狗鼻子的吧?剛出鍋就堵上門了!再晚跨進門半步,老爺子准一個人全造肚裡去了。」
「你放屁!少當著姑爺面寒磣老子!」
何大清拎著油花花的長鏟子從灶台後頭鑽出來。看見閨女穿得體體面面,趙衛國規規矩矩地推著車,老頭子眼眶微微一熱,拿油手背使勁蹭了蹭鼻樑,嘴上卻半點不饒人:
「冷颼颼的杵在院裡相面呢?還不麻溜滾進屋!」
趙衛國利落地把車大架一支,解下后座的網兜,雙手拎著遞上台階:
「爸,哥,嫂子,給家裡拜年了。」
何大清搭眼一瞅那兩瓶西鳳,嘴角樂得直抽搐,嘴裡卻罵罵咧咧:
「瞧你這不過日子的敗家樣!局裡發倆錢兒不夠你顯擺的?往後跟雨水搭夥過日子,手頭得有個準譜!」
話雖這麼說,手比誰都快,一把將酒兜子奪了過去,順勢用胳膊肘把趙衛國往屋裡拐:
「進屋,炕上坐著去!京茹,倒熱水給衛國燙燙手!」
秦京茹早笑吟吟迎了出來,順手撣掉雨水肩膀上的落雪:「快上炕暖和,菜全在鍋里扣著呢,就等你們了。」
厚棉帘子「啪」地甩落,外頭的寒風立馬被隔絕開來。
屋裡爐火燒得呼呼作響,炕桌上擺得冒了尖兒:風乾雞燉榛蘑滾著濃油熱湯,紅燒肉顫巍巍泛著透亮的棗紅光澤,剛出鍋的炸藕盒焦黃酥脆,高高摞在搪瓷大盤裡冒著白氣。旁邊還配著解膩的醋熘白菜和爽口的拌蘿蔔皮,白面大饅頭在笸籮里堆成了小山。
何大清挑了個個頭最大、炸得最周正的藕盒,啪地扔進何雨水碗裡。
「嘗嘗。特意挑的後臀尖肉,肥三瘦七,藕也是在窖里捂得最脆的那節。」
何雨水咬了一大口,咔嚓一聲脆響,滾燙的肉汁順著嘴角往外淌。她嚼著咽下去,眼皮一撩,似笑非笑地看著何大清:
「喲,今兒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當年您撇下我們跑保定那陣子,炸個藕片中間抹的可是爛鹹菜渣。」
何大清端著筷子的手猛地僵住,老臉騰地泛起一層豬肝色。他拿筷子頭使勁敲了敲碟沿,虛張聲勢地瞪眼:
「吃肉都堵不上你那張破嘴!愛吃不吃,不吃全撂下讓你哥帶飯盒去!」
嘴裡罵得凶,手上卻沒閒著,又連著抄起倆大的硬塞進她碟子裡:
「吃不完明兒全兜走!回所里拿飯盒一蒸,饞死你們那幫片兒警。」
趙衛國在旁咧嘴笑,剛把筷子探向雞湯盆里的雞腿,啪的一聲,何雨柱手裡的筷子就敲在了他手背上。
「規矩呢?」何雨柱斜睨著他,「那是給雨水留的。想吃肉,鍋底下雞脖子雞屁股管夠。」
趙衛國半點不惱,筷子順勢一拐,夾了截雞脖子塞進嘴裡,嚼得骨頭咔咔作響,沖何雨柱嘿嘿樂:
「哥,我懂,咱老何家的尖貨全緊著雨水。我不跟她搶,往後她在家裡吃肉,我在邊上喝湯就成。」
「算你小子有點眼力見兒。」何雨柱笑罵了一句,抓起酒瓶子,咕嘟咕嘟給妹夫倒了個齊口滿,「來,滿上!今兒不喝趴下,你那自行車就別想推走。」
屋裡推杯換盞,笑罵聲穿透窗紙傳了出去。
屋外,風裹著雪沫子在青磚地上打著旋兒。
秦淮如掀開自家門帘的一角,倚著冰涼的門框愣神,看著何家窗戶透出的暖黃亮光,刺骨的冷風直往領口裡灌,扎破的手指頭在粗布袖口上洇出個發暗的血點子。
閻埠貴倚在前院門檻邊上,乾咽著口水,手裡捏著的半拉干窩頭怎麼也送不進嘴。劉海中隔著後院的玻璃,瞅著那往外冒的白氣,碗裡的爛酸菜湯喝得嘴裡直發苦。
屋內,幾隻酒盅清脆地碰在一處。
烈酒順著喉嚨一線燒進肚裡,滾燙踏實。
何雨柱抹了把嘴,看著桌邊跟親爹拌嘴的妹妹、咧著嘴啃骨頭的妹夫、忙前忙後添湯的秦京茹,還有嘴硬心軟悶頭喝酒的何大清。
爐火正旺,酒香正濃。
這一屋子的煙火氣,把外頭所有的算盤和冷風,結結實實地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