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炕桌上的兩瓶西鳳見了底。
趙衛國脖子一直紅到耳根,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子,說話舌頭都有點打卷,偏還挺直了腰板陪著何大清划拳。
何大清也是面色潮紅,一隻腳踩著炕沿,袖子擼到胳膊肘,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在抖。
何雨柱沒摻和爺倆的酒瘋,端著大號搪瓷茶缸坐在炕桌旁,吹開浮沫喝了口熱茶。
他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秦京茹,朝著灶台方向努了努嘴。
秦京茹立馬會意,手腳麻利地起身下了炕,從櫥櫃裡翻出兩個刷得鋥亮的大號鋁飯盒。
桌上那盤炸藕盒還剩大半盤,那是何雨柱剛才特意攔著沒讓爺倆造光的,旁邊的紅燒肉也提前撥出來一碗扣在灶台上。
「京茹,使勁往下壓,別心疼盤子。」
何雨柱看著秦京茹用筷子夾,直接起身走過去,接過勺子把紅燒肉連帶著濃稠的肉湯一塊兒往飯盒底鋪,上面再嚴絲合縫地碼上焦黃的炸藕盒,壓得結結實實,連盒蓋都是使勁按下去才卡緊卡扣的。
何大清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搖搖晃晃地從炕上溜下來,一頭鑽進裡屋。
不多時,老頭子左手拎著一大塊油汪汪的臘肉,右手提著兩包紅紙包著的槽子糕,粗聲粗氣地走出來,直接往趙衛國腳邊的網兜里硬塞。
「爸,這可使不得!我們來的時候帶那點東西,哪值當您又貼補肉又拿點心的,所里同志瞧見了像什麼話!」
趙衛國酒醒了大半,慌忙站起身去攔。
何大清眼珠子一瞪,把趙衛國的手拍開,唾沫星子亂飛。
「少在這兒跟老子假客套!我給我親閨女帶的嚼穀,關你們所里屁事!怎麼著,嫌老子在肉聯廠當班長拿不出好東西?你要是不拿,今兒就是看不起我這個老丈人!」
何雨水坐在炕沿上,看著兩鬢已經有些斑白的何大清,眼眶一陣發熱。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撇開臉,嘴上嫌棄地嘟囔。
「爸,您可真偏心,昨兒嫂子回門您才添塊五花肉,今兒恨不得把家底都塞給衛國。」
嘴裡這麼說著,她下炕穿鞋的時候,手卻伸過去,把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網兜繩子系了個死結,生怕路上顛散了。
一牆之隔的賈家東廂房,屋裡冷得跟冰窖沒兩樣。
火爐子早在半夜就滅了,爐膛里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冷煤渣。
秦淮如縮著肩膀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抄在破棉襖袖筒里,兩眼發直地盯著牆角那個癟塌塌的粗布糧袋。
昨天大年初二,按老規矩是閨女回娘家的日子,可她連賈家的大門都沒邁出去一步。
前兩天棒梗摔斷了門牙,緊跟著大年初一又讓洋鞭炸爛了腳趾頭,兩趟紅星醫院跑下來,掛號、拔牙、打破傷風針、抓消炎藥粉,硬生生掏空了她貼身藏著的最後幾塊錢。
別說買兩封點心回秦家村充門面了,眼下棒梗那隻纏滿紗布的腳腫得像個發麵饅頭,連下地走路都費勁,她就是想走著回村都沒法子。
「香……太香了……」
炕裡頭,棒梗把腦袋伸出破棉被,鼻子使勁在冷空氣里嗅著。
隔壁何家開一次門,那股子霸道的蔥油味、紅燒肉味和炸藕盒的焦香味就順著牆縫往屋裡鑽。
棒梗咽了口唾沫,肚子裡轟隆隆一陣亂叫,氣得他在炕上翻來覆去,兩隻手握成拳頭狠狠捶打著硬邦邦的被垛子。
「媽!你快去給我要點肉吃啊!」
棒梗因為缺了門牙,說話呼呼漏風,急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秦京茹不是你親堂妹嗎?傻柱以前不也總接濟咱家嗎?他們家大魚大肉撐得打嗝,你快去跟他們要一碗紅燒肉,還有那個炸藕盒!我都快饞死了,天天喝稀的怎麼飽啊!媽,你現在就去給我要過來!」
小當和槐花縮在炕梢,抱在一起凍得嘴唇發紫,聽見哥哥嚷嚷,連哭都不敢出聲。
秦淮如聽著棒梗這沒心沒肺的催促,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咬緊後槽牙,腮幫子繃得發酸,突然伸出凍得通紅的巴掌,一把死死捂住了棒梗漏風的嘴,將他的腦袋往枕頭上按。
「你給我閉嘴!你想死是不是!」
秦淮如壓低了嗓子,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往中院窗外瞄了一眼。
「你眼瞎了?沒看見今兒是誰上門?那是何雨水的男人趙衛國!人家身上穿著全套的公安棉製服,腰裡是能別槍的真公安!之前你奶奶是怎麼戴上手銬被抓進去判三年的?你敢去招惹公安,人家當場就能把你抓進少管所!你想去牢里陪你奶奶吃牢房飯嗎!」
棒梗被捂得直翻白眼,一聽到「公安」和「手銬」這幾個字,渾身打了個哆嗦,腳趾頭上的傷口扯著疼,嗓子眼裡的哼唧硬生生卡住了,只剩下委屈又憋屈的嗚咽聲。
就在這時,何家的厚棉門帘子一掀,熱氣撲了滿院。
何雨柱單手推著趙衛國那輛二八大槓,大步邁下台階。
他腦海里的神識悄無聲息地鋪開,方圓十米之內的動靜纖毫畢現。
西廂房裡秦淮如捂著棒梗嘴的狼狽樣、棒梗眼淚鼻涕糊一臉的窩囊相,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腦子裡。
何雨柱連眼角餘光都沒分給賈家那扇破窗戶,把自行車推到中院空地上,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拍了拍掛在車樑上的大網兜,故意放開嗓門衝著何雨水喊道。
「雨水,回去路上讓衛國慢點騎!這路上有黑冰,別把爸給你們裝的大塊臘肉和那兩盒紅燒肉顛撒了!等回去了把炸藕盒擱爐子上烤烤再吃,別吃涼的!」
「知道啦哥!你跟嫂子快回屋吧,外頭風大!」
何雨水挽著趙衛國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聲音脆生生地在中院裡迴蕩。
西廂房的窗戶紙後面,棒梗聽見「大塊臘肉」和「兩盒紅燒肉」,眼珠子瞪得差點凸出來,一口咬在自己的被角上,牙床子又滲出了血絲。